陈醒睡了四个钟头。
他醒来时，天还黑着，屋里静得发沉。他躺在窄木床上，看着头顶那一小片看不清颜色的梁木。昨夜是他几天来睡得最沉的一觉。没做梦，也没再醒。
现在快到四点半。秦三顺没喊他。陈醒自己醒了。
他坐起来，摸黑穿鞋。外间的陆振山还在，烟锅没点着。陈醒走到桌边，倒了碗凉水喝下去。水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人彻底醒了。
“李竹风先走了。”陆振山说。
“我知道。”陈醒说。
他穿上外套，把枪别进后腰。枪柄贴住皮肉，凉得他一激。出发前，陆振山把一张戏票放在他手里。
“小山东让转的。”陆振山说，“昨天傍晚，有人到丰余米店后门，把这张票递进来。”
“那人说是陈老板的朋友，请陈老板看戏。小山东问他是谁，那人没答。”
“只说陈老板看见票就明白了。说完就走了。”
陈醒把戏票展开。新票，票面挺括，还带着极淡的油墨味。戏院是霞飞路上的国泰大戏院，座位在二楼东侧，时间：今天下午四点。戏目是《生死恨》。
他把票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散戏后，后面街上的咖啡馆坐坐。
陈醒认得这字。张子华的钢笔字，写得窄而斜，像随时准备收了笔就走。
陈醒把票收进内袋。张子华没让人带口信，只送一张戏票。既约了见面，又不落文字把柄。这是中统的做派。
“他不知道你的落脚点，所以找到了小山东。”陆振山说。
张子华约见，但得等活着从闸北回来再说。
陈醒出门时，天还是黑的。南市和闸北之间的路，他熟。过酱园，穿堆煤的夹道，北面的街就越来越破。炮弹把半条街剥了皮，砖墙里露着烧焦的木头。这都是民国二十六年留下的烙印。
他走得很轻，鞋底踩在碎砖上，几乎没有声音。路边的破屋里偶尔有野猫跑过，眼睛在暗处一闪，又灭了。
陈醒没走正路。快到傅作安藏身的旧街坊时，他忽然停住。
北面街口有手电光。不止一束，至少三束，在断墙上来回扫。光柱贴地走，像几只白手在摸路。陈醒退后半步，躲进一间破铺面的墙垛后。
他侧耳听。有很轻的脚步声，七八个人，分两路从东西两面过来。他们每走几步就停一停，像在听哪扇门后有人。他们不喊，也不敲门，只贴着墙根往前走。是76号外勤。
陈醒看了一眼天。天还没亮，但东边已经发青。
他比他们预料的早到，可他们比周墨林探到的时间更早。现在再退已经来不及，只能从南边窄巷绕进去。
他贴着墙根，弯腰疾走。巷子里黑，他每一步都先伸手摸一下再落脚。
拐过两个弯，他到了傅作安住的那排破房后头。后墙墙头有霜，他翻进去时，脚尖在碎砖上轻轻一扭，没出声。
陈醒在离门口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先看窗户。黑着。再看门。门缝里没有光。
他摸到门板上的木纹，和以前在武汉时一样，傅作安总把门从里面别着，外面留一道缝。这个习惯，他记了三年。
陈醒用指节在门板上极轻地叩了三下。再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傅作安的脸在黑暗里露出来。
他看见陈醒，没有惊讶，也没有让开。他看了陈醒几秒，才松开手，让门自己开大。
陈醒走进去。屋子比外头还冷。
他吸了吸鼻子。屋里除了干草味，还有一股极淡的煤油味，混着几个男人几天没脱鞋的脚臭。
地上几堆干草，靠墙躺着六个人，都合衣而睡。一个把外套蒙在头上，一个侧着身，枪带还缠在手腕上。
陈醒借门口那点微光扫了一眼。这几个人他大都认识，有几个还跟他出过任务。马有财也在，靠墙睡得浅，手里攥着一顶旧帽子。
“76号的人已经到街口了。”陈醒说。
傅作安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破布掀起一角。外头的脚步声已经很近，手电光在巷口断墙上晃。
他放下布，转身看陈醒。
“你从哪条路进来的？”他问。
“南边窄巷。走防空洞，李竹风在苏州河等。”
傅作安没再问。他走到靠墙那排人前，用脚尖轻轻碰醒两个。
那六个人都是老手，醒得极快。马有财坐起来，看见陈醒，没说话，只冲傅作安点了一下头。
“后窗，两个两个走。”傅作安说。
陈醒先翻出窗。窗后是一截半塌的矮墙，过墙是一条窄得只容一人的夹道。
陈醒带头走，傅作安在最后。马有财被傅作安点了名，走在队伍后段，负责看后面。
夹道里又黑又潮，脚下全是烂砖和碎玻璃。陈醒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过再落。他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喘，也有人把枪从腰里拔出来。
走到夹道中段，身后忽然有人踢翻了一块碎砖。声音不大，但在这么窄的巷子里，像一记巴掌。
陈醒停住，所有人跟着停住。身后那人蹲下，把翻掉的砖慢慢扶正。
“走。”傅作安低低说了一声。
他们继续往前。快到夹道尽头时，陈醒听见身后又传来极轻的一响。这次不是砖。是脚步。不是自己人的。那声音从夹道入口方向过来，很轻，但不止一双。
陈醒没回头。傅作安已经低声道：“有人进来了。快走。”
夹道尽头的墙边横着几块破木板，墙上有个缺口。陈醒侧身过去，伸手拉后面的人。五个人都过去了。轮到马有财时，他忽然停住。
他朝傅作安看了一眼，说：“你们走。我挡一下。”
陈醒回头：“马有财。”
马有财没看陈醒。他往后退了两步，背贴住墙，枪已经拔出来了。
“别耽误。”马有财说，“我知道路。你们过了防空洞，我再撤。快走。”
傅作安站了一秒。陈醒看见他的指节在枪柄上发白。他知道这时候多说一句都是害人。他拉了一把傅作安，转身先走。
马有财没有跟上来。
陈醒带人穿过断头巷，钻进旧防空洞。防空洞口被两块水泥板斜着盖住，只留一个半人高的口子。陈醒先钻进去。里面黑得什么也看不见。
他摸着洞壁走，墙是湿的，有股铁锈味。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跟进来。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洞里轻轻回响。
快到防空洞另一头时，陈醒忽然站住。他听见外头有极轻的一声，像有人踩在碎砖上，又像只是风。
陈醒把枪从后腰抽出来，贴住洞壁，等了几秒。身后的脚步也像被一只手按住了。
过了几秒，洞外传来一声口哨。很轻，是水鸟。接着是第二声。他听出来了，是李竹风。
陈醒把枪放下，钻出洞口。李竹风从桥墩后面闪出来。
他没说话，只朝河边偏了偏头。陈醒让开路，那六个人先上船。
船吃水往下沉了沉，李竹风用篙一点，船又稳住了。
傅作安最后一个上船。他站在船尾，没有坐。
船离岸前，他回头看陈醒。夜色里，傅作安的脸像一块泡在水里的旧木。
“陈醒，你救的这几条命，改天都是要还给你的。”他说。
陈醒没说话。他蹲下身，把船用力一推。
船离了岸，顺着水流往暗处滑。傅作安没再说话。陈醒站在岸上，看船尾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很浅的灰线。很快被夜雾吃掉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防空洞的方向。没有人跟上来。
马有财没有来。
陈醒站了几秒，转身往陆家弄走。天快亮了，街上的雾薄了一些。他走得不快，鞋底踩在湿砖上，一步一步都听得见。
他知道马有财挡在那里，是为了给他们断后。他也知道，那个夹道，只容一人。马有财留在那里，就是把路让给了他们。
他回到陆家弄时，天已经大亮。秦三顺没睡，正把一张纸条从耳机下面抽出来。
陈醒进门，秦三顺抬头看他一眼，把纸条递过来。
“周墨林那边转来的。”秦三顺说。
陈醒展开。上面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陈恭澍已返沪。北站有人看见他下火车，上了一辆黑壳汽车，往西去了。车在麦琪路附近停过，约莫一刻钟，又走。
第二行：高震霄让人带话，陈老板，顺风不一定会到，逆风不一定会翻。什么时候想靠岸了，说一声。
陈醒把纸条放在桌上。他站着，没坐。
戏票还在内袋里，隔着衣服贴着他的胸口。像一小片硬纸，又像一截温热的蜡。
“李竹风呢？”陈醒问。
“送完人，直接去苏州河仓库了。他说天亮以后再回来。”秦三顺说。
陈醒点头。他走到高窗边，把黑布掀开半寸。外头太阳已经出来了，弄堂里有人生炉子。烟雾慢慢往上飘。
他放下布，回到桌边，把那张戏票取出来。和纸条并排放着。
戏票上的字已经被他记住了：下午四点，国泰大戏院，二楼东侧。散戏后，后面街上的咖啡馆。
张子华从来不多写字。一张戏票，一句“陈老板的朋友”，够了。
高震霄的话，陈醒也没接。洪门不淌军统这潭水。可高震霄肯让人递这句，就说明他的码头今晚一定出了事。
陈醒最想知道的，是陈恭澍为什么一回上海就换车往西。西区没有76号的点，也没有李士群的别院。车在麦琪路停了一刻钟。
麦琪路那一带，住着几个失势的旧官僚，也有两家日本人开的小诊所。陈恭澍在那里停一刻钟，能见的人不少，能拿的东西也不少。
可陈醒没有让自己往下猜。没有根据的猜测，和害怕是同一种东西。
“陈恭澍回上海，不先去见李士群，先去了西区。”陈醒说。
秦三顺抬起头：“这不像他的做派。”
陈醒没接。两个人都不再说话。这种事，不能问，只能等。等那条路上的眼睛再传回第二份信。
天已经全亮了。可他知道，这一天才刚开始。
陈恭澍回来了，张子华在戏院等他，高震霄把门打开半扇。所有人都在天亮以后动了起来。
他走到门边，拿起挂在墙上的灰呢帽，轻轻戴在头上。帽檐压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转身拉开后门，外头的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纸条吹得翘起一角。
“我去看戏。”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