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五日，入夜。
傅作安把那张手画的街道图又改了一处。他用红铅笔把南市一处安全屋圈掉，画了个叉。
坐在门口擦枪的情报组的石永强抬头看了一眼，把马灯往桌上挪近了些。傅作安说：“这里不能用了。明天让赵永年绕开走。”
“赵永年今晚和陈副区长一起过来吗？”石永强问。
“是的，周墨林已经对他作了甄别。李竹风会先去接陈醒，再顺路接他。”傅作安说。
石永强点头，又低头擦枪。
傅作安把红铅笔放回木盒。门外有风，从门缝里一下一下往里钻。陈醒该到了。
北边小门响了三下。傅作安没动。过了几秒，又是两下。他起身开门。
陈醒站在外头，灰布长衫，帽檐压得很低。身后还跟着一个瘦高的人，灰布短衫，脸半藏在暗处。是赵永年。
陈醒先进门，摘下帽子放在桌角。赵永年跟进来，没坐，站在门边，等傅作安说话。
“坐。”傅作安朝赵永年抬了抬下巴。
赵永年走到靠墙的木箱旁坐下。陈醒也坐下。两人中间隔着那张街道图，马灯的火苗被门风带得轻轻晃。
陈醒先问赵永年：“周墨林都跟你交代了？”
“交代了。先来苏州河，别的等您和傅区长安排。”赵永年说。
陈醒点头：“你先歇一歇。我和傅区长说点事。”
赵永年会意，起身跟着石永强去了里间。
外间只剩下陈醒和傅作安。傅作安把烟从嘴边拿开，没点。陈醒先问：“马有财有消息吗？”
傅作安摇头：“没有。旧线那边我让万顺去看过，没有打斗痕迹。只是巷口有他的脚印，往河边去了。然后没了。”
陈醒没说话。马有财是他的旧部，这次是他点名让马有财跟石永强走旧线的。如果马有财出了事，他知道自己脱不了干系。
傅作安像看出了他的心思，把烟放下，说：“马有财是自愿留下的。当时那个情况，他自己不走，谁也没办法。”
陈醒说：“我当时可以让他先走。”
傅作安说：“你让他先走，现在躺在那里的，可能就是你。”
陈醒没接话。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马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傅作安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小郭的事，你怎么看？”
陈醒说：“76号来得那么快，又扑得那么准。不可能是临时撞上的。”
“所以小郭不是被抓。”傅作安说。
“他出去了，没回来。76号后脚就到。”陈醒说，“时间太巧了。”
“他可能也投了李士群。”傅作安说。
陈醒点头：“小郭在行动队一年多，闸北那个点他住了两个多月。昨天晚上他说去解手，如果发现了异常，不会不给我们预警。”
傅作安说：“对，可能性极大。所以我让石永强他们几个都散了。小郭知道的，不止闸北。这个仓库，他也来过两次。”
陈醒没说话。一个叛徒，只要还活着，就还会带路。小郭认识这里每一张脸，也知道他们的老习惯。这不是换名字能防住的。
“仓库不能再用了。”陈醒说。
傅作安点头：“我让他们找新点了。石永强几个天亮就撤。行动队的万顺那边看南市栈房，如果合适，明天直接过去。”
陈醒说：“见过小郭的人，近期都别跑外勤，我们尽量减少暴露的风险。”
傅作安说：“我交代过了。”
傅作安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现在最要紧的，是抢在李士群前面，把小郭找出来。”
陈醒说：“我让以前情报组的刘成去宝山路了。小郭有个相好，在闸北一家布店做缝纫工。如果那女人还在，就看她这些天和谁来往。如果她也走了，就说明小郭给她递过话。”
傅作安说：“已经去了。明天回来，就知道结果。”
陈醒把张子华的事说出来：“张子华昨天找过我。”
傅作安抬了抬眼：“他怎么说？”
“陈恭澍在西区。重庆有人查我。中统想和上海区之间留一条不走重庆的路。”
傅作安难得露出一点戏谑的表情：“他对你可是一直念念不忘呀。”
“你觉得该如何应对？”陈醒说。
傅作安点头：“先等几天。但我们现在力量薄弱，你又在重庆答应了何庞成和中统的合作，我觉得，我们可以利用中统的力量，将上海军统区重建起来。”
“张子华能知道陈恭澍换了几件衣服，说明中统在76号里有人。也说明他们在跟我们合作的这几个月里，势力得到了发展。”
“这条线，我们以后用得着。他愿意送消息，你就接。他想留路，我们就给他留一条看得见摸不着的路。”
陈醒说：“我明白。中统要的，是我们默认他们可以在上海区边上说话。我们要的，是他们在76号里的眼睛。现在与他们合作，对我们是有利的。”
傅作安说：“但也要保持警惕。中统比76号更难防。76号抓人，我们看得见。中统渗人，是往骨头里走。”
陈醒点头。
“李士群放出来的人，你怎么看？”傅作安低声问。
“我让周墨林去接了。甄别由他做。”陈醒说。
“可以。”傅作安往里间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但接回来的人，不能都放一个篮子里。赵永年要是还行，就放行动队。小丁和钱宝生，先放外围，让他们抄报、送报，不碰核心密码。人用起来，但不能让他们摸到新频率。”
陈醒说：“我也这么想。李士群放人，是否有被他策反的人，我们很难通过一次甄别完全弄清。外围先用着，考察一段时间再说。”
傅作安点头：“人被放出来，是回来干活的。干得好，再往里面放。干得不对，就在外头待着。”
陈醒也将声音压低：“赵永年先不用。让他在法租界跑几趟送信，看看身后干不干净。周墨林的人会反盯他。两周后若没问题，再让他碰西区。”
傅作安说：“行。这样更稳。陈恭澍现在缩在麦琪路，我们的人不能急着往他身边送。”
陈醒点头。
“行动队能找回来多少人？”傅作安问。
两人把名单对了一遍。能用的还有十一二个，都是没进过76号的。陈醒指着一个名字：“这个在虹口，让周墨林先去。”
“行。”傅作安说，“行动队暂时以这里为点。商行陆振山看。电台科先放着。”
陈醒说：“电台不急。等赵永年他们看过，再定。但我们不能只有一个点。苏州河仓库是明的，陆家弄是暗的。商行在明，水路在暗。还要再找两处，一处放器材，一处做中转。这样一处出事，不会全断。”
傅作安说：“我也在找。南市那边有几处旧栈房，地方偏，但水路方便。万顺他们今晚就是去踩点。”
陈醒点头：“水上交通，李竹风负责。陆上交通，陆振山。电台归秦三顺。我们两个，不能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超过半个钟头。以后见面，都走李竹风的水路。”
傅作安说：“好。上海区要重新站起来，不能还是过去那套。一个点，一批人，一次被抓就全完。我们要的是散。人散，点散，线也散。李士群不可能把所有线都按住。”
陈醒看了他一眼。傅作安今晚说的，也是他这几天一直在想的。上海区不是要回到过去，是要换一种活法。
“沈小姐那边，没事吧？”傅作安说。
陈醒抬头。
“谢谢区长的关心。人没事。宋三爷加了两个门房。李士群把那边的人也撤了。”
傅作安点头：“越松越要小心。我们不能再出任何叉子，否则——”
话没说完，傅作安长叹一声。
陈醒点头称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后，陈醒把赵永年从里间叫出来，当面对他说：“你今晚歇在仓库。明天一早去法租界，周墨林会给你安排地方。先跟着跑腿送信，别的什么都不要做。”
赵永年点头：“我明白。”
陈醒起身，李竹风已经在船上等。傅作安送他到门口。陈醒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里头灯灭了，只剩门缝里一线极淡的微光。
船过苏州河，快到十六铺时，李竹风忽然说：“后面好像有船。”
陈醒没回头。他侧耳听，桨声很轻，从上游跟下来。
“别停。”陈醒说，“往左岸靠。”
李竹风把船往暗处划。后面那条船没有加速，也不靠近，只在远处跟着。
过了十六铺，陈醒让李竹风靠岸，自己先下船。两个行动队员在岸上各走一边，很快散开。陈醒绕了三条街，再回头，河面上那条船已经不见了。
回到陆家弄，陆振山还没睡。
“后面有条船，跟了一路。”陈醒说。
“李士群的人？”陆振山问。
陈醒摇头：“他现在不会动手。他没找到账页之前，不会这么鲁莽。”
陆振山想了想：“特高课？”
陈醒走到高窗边，把黑布掀开半寸。外头没有月亮，弄堂里黑得很。
“难说。”陈醒说，“也可能是梅机关，或者海军的人。影佐和岛田都盯着上海的水路。李士群只是明面上收了手，其他人可没有。”
他放下布，回到桌边坐下。
“明天让秦三顺给周墨林发报。人都接，甄别从赵永年开始。小丁和钱宝生先放外围。”陈醒说。
陆振山点头。
陈醒走到后门，把门从里面别好。
李士群暂时不会动。可这不代表上海滩就平静了。
76号往后退了一步，梅机关、特高课、海军，还有中统，可能全都往前迈了半步。
陈醒忽然觉得，自己不是站在棋盘上，是站在一张正在收拢的网里。每条线都在动，都朝着他慢慢合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