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日，林燃收到了曹阳从深圳寄来的一个快递。
拆开是一个加密U盘和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一份打印好的商业计划书，封面写着移动端校园社交平台——未名湖项目草案。U盘里是产品原型的设计稿和一段粗糙的演示视频。
曹阳在微信上——是的，2010年微信还没出来，他用的是一某个山寨即时通讯软件——留了言：你之前提的那个校园社交想法，我拉了团队三个技术一起做了一版demo。你看看，值不值得投。
林燃把U盘插进x200，点开演示视频。画面里的App界面还很简陋，用的是那种早期安卓机拟物化的风格，但功能架构已经搭起来了——校园实名认证、校友动态墙、校内活动发布、私信聊天。他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基础功能看了十分钟，然后给曹阳回了一条消息。
值得。多少钱能推上线？
曹阳回得很快：不算服务器，开发成本大概两万。推广另算。
林燃打开自己的持仓界面看了一眼。比特币还在涨，他手里那笔数字换成人民币已经滚到了一个让同龄人瞠目结舌的程度。两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了。他想了想，又回了一条：我出三万，先跑一个月试点。你选一个学校做测试，校园推广我来想办法。
曹阳回了一个大拇指。
林燃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六月阳光铺满了半张桌子，热浪从纱窗的缝隙里渗透进来，把房间里的空气蒸得微微发烫。他伸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露出锁骨到胸口一小片被晒成浅麦色的皮肤，然后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江城中学校办。他找到那个号码，眯着眼想了想，打过去了。
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是办公室的老孙。林燃简单说了来意——我想跟学校合作一个校园社交App的试点，免费给同学们用，校方不用出钱，但需要在宣传上帮忙配合一下。老孙那边沉默了几秒，大概是第一次收到学生的这种电话，问了一句你哪个班的，林燃报了名字和班级，老孙又沉默了两秒，大概是认出了那个联考全市第七的标签，说你来学校当面谈吧，我帮你约一下校长。
挂了电话，林燃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他又拨了一个号码。
夏晚晴接起来的时候带着鼻音，像是刚从午觉里被捞出来。……嗯？
晚上有事吗？
我晚上约了安盈盈逛街。
林燃愣了一下。这两个人什么时候熟到约逛街了？
你们俩？
对啊，她上次说买衣服找她就行，她审美比我好。夏晚晴的声音慢慢清醒过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得意，我跟她约了六点。怎么，你有意见？
没有。那你们好好逛。
你是不是想约我？她的声音忽然狡猾起来，那你晚点找我呗，逛完街我找你。
对了，她压低了声音，安盈盈说她晚上买完东西要去奶茶店写稿。你去不去？
林燃在这头笑了一声。她去我就去。
……你俩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没什么秘密。她要给我看她写的书。
夏晚晴哼了一声，那声里三分醋意七分纵容。行，那你自己处理。逛完街我给你发消息。
挂了电话林燃靠在窗台上想了三秒。夏晚晴和安盈盈一起逛街，然后安盈盈去奶茶店写稿，他出现在奶茶店。三个人。这个组合他好像还没经历过，但搞不好会变成什么奇怪的场合。
他决定先去学校，晚上再看情况应变。
下午四点半，林燃到了江城中学。校长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二楼，他敲门进去的时候，校长和教导处主任都在。两个人打量他的目光里有好奇也有审视，毕竟是校史上头一个主动跑来找校方谈合作开发App的学生。
林燃坐下来，简单明了地把未名湖计划讲了一遍。他不讲技术细节，只讲他能给学校带来什么——一个专属本校的线上社交平台，增强学生归属感，方便活动信息发布，对招生宣传也是加分项。校方成本为零。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听完之后靠进椅背里看了他好一会儿。
林燃，你这就是一个校园论坛，对吧？
是论坛的升级版，但本质还是社交工具。我可以先做江城中学这一个试点，效果好再往其他学校推。到时候提到源头，江城中学的名字会一直挂在上面。
校长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免费、自家冠名、又是本校优秀学生牵头的项目，这三点加在一起确实没什么理由拒绝。他又问了几个执行层面的问题，林燃一一答了，逻辑清晰，数据准确，连服务器托管和运营成本的预估都随口报得出。校长和教导处主任对视了一眼，然后校长点了点头。
行。你先做一个详细的方案来，校务会上我们过一下。
林燃站起来道了谢。走到门口的时候校长又叫住他，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一些：你小子，三个月前还在逃课打游戏吧？现在跑来跟校领导谈合作了。
林燃回头笑了一下。人都在变。
校长摆了摆手，挥他走了。
出了校门，六月的傍晚开始从金色的光转成橙红色。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时间，快六点了。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安盈盈发来一条：奶茶店，老位置。
他又走了两条街。推门进去的时候，夏晚晴和安盈盈已经坐在了那个靠窗的卡座上。两个女生并排坐着，面前的桌上摆着两杯奶茶和一个购物袋，袋口露出一截浅紫色连衣裙的布料。安盈盈面前照例摊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亮着文档界面。夏晚晴正歪着头凑过去看安盈盈的屏幕，两个脑袋挨得很近，画面居然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看见林燃进来，两个人都抬了头。夏晚晴冲他招了招手，安盈盈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林燃走过去在她们对面坐下，环顾了一下这张桌的格局——两个女生并排坐，他一个人坐对面，这个阵型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他点了一杯原味奶茶，然后问：逛得怎么样？
买了这个。夏晚晴把购物袋里的裙子掏出来给他看。是一条浅紫色的连衣裙，款式简单，腰线收得干净。安盈盈挑的，她说适合我。
确实好看。
夏晚晴把裙子叠好放回去，又靠回卡座里，目光在林燃和安盈盈之间转了一圈。你们俩有事要聊？那我——
没有。安盈盈合上电脑，聊完了。稿子他前天就看完了，已经回我了。
评价呢？
安盈盈替他说了：他说好。
林燃点头。确实好。
夏晚晴看着他们两个一来一回的，嘴角翘着但眼神带着一丝打量。她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然后忽然伸手越过桌面拍了拍林燃的手背。你晚上有事没有？
没有。
那吃完晚饭送安盈盈回去，然后陪我走走。她这话说得自然而理直气壮，像在安排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林燃注意到安盈盈的键盘声顿了一拍，然后继续响了起来。
他应了。
晚上七点多三个人一起吃了晚饭——就在奶茶店隔壁的简餐店。吃的是意面和沙拉，夏晚晴和安盈盈面对面坐，林燃坐在中间。两个女生聊起了衣服、书和最近看的电视剧，话题跳得飞快，但林燃发现她们之间有一种微妙的默契——夏晚晴说上半句，安盈盈就能接下半句；安盈盈调侃夏晚晴的时候，夏晚晴反怼回去的速度也快得像排练过。他偶尔插两句嘴，大多数时间安静地吃着意面，看她们俩聊。
吃完晚饭八点半。安盈盈要回奶茶店继续写稿，她的新书合同签了，赶着交修改稿。夏晚晴送她到奶茶店门口，两个女生摆了摆手道别，然后夏晚晴转身走回来，站在林燃面前。
六月的晚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了起来。她仰着头看他。走吧。
林燃跟她并肩往江边的方向走。路上她忽然侧过头说：你今天下午去学校谈事情了对吧？谈得怎么样？
校方同意了初步意向，下周交方案过会。
她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一样，手指扣进他的臂弯里，掌心贴着他的手臂。你以后会做很多这样的事吗？谈生意、开会、跑来跑去？
会。你想跟着吗？
看情况。她把下巴搁在他上臂上，侧过脸看着他，你要是做得开心我就跟着，不开心我也跟着。
晚风把她发梢吹到他的手臂上，痒痒的。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仰着下巴看他，路灯的暖光把她整张脸照得清清楚楚——嘴角翘着，眼底是那个从三月起就藏着的、不加掩饰的快乐。
他抽出手臂，转而握住了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她轻轻握紧了。
沿着江边走了大半圈，送她回到楼下。她站在单元门口没急着进去，伸手捏了捏他的手指。
林燃。
你今天跟安盈盈说话的时候，我看出来了。她仰着脸看着他，你俩之间确实有默契。但我不管，反正昨晚在江边的人是我。现在和你一起的也是我，你说过的话总要作数的。
林燃低头看着她的脸。路灯的光落在她眉眼上，她说着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刻意放大的豪迈，但握着他的手的力道比刚才紧了一些。
昨晚是你。他说，今晚也是你。
她弯着眼睛笑了，踮起脚飞快地在他嘴角啄了一下，然后退回去转身跑了。跑进单元门前回头喊了一句：明天早上我找你！
林燃站在合欢树的树影里，看着她上楼。过了几秒，三楼的灯亮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安盈盈发了一条：你送完了？
送完了。
那你回来一趟奶茶店。我改完了最后一段，你帮我看看再发。
他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奶茶店的方向走去。六月的夜风把他衬衫下摆吹起来，凉凉的灌进领口里。路边的合欢花开得正浓，粉红色的绒花在路灯底下像一团团软绵绵的云。
走到奶茶店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玻璃门里，安盈盈坐在老位置，电脑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正低着头打字，手指飞快。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来，屏幕的光映在她亮晶晶的瞳孔里。
来了？
来了。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空调冷风把他的汗意吹散了大半，他伸手把衬衫最上面第二颗扣子也解开了，靠在椅背上。
安盈盈的目光在他敞开的领口停了一瞬，然后把电脑转过来。最后三百字，你读读。
他低下头去看屏幕。而她坐在对面，托着腮，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六月的夜晚从窗户外面渗进来，合欢花的香气和奶茶店里空调的冷气混在一起，在他和她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那段距离里什么都有——稿子的余温、江边的风、今晚和明早的安排、那些还没说出口的、正在慢慢生长起来的东西。
他低头读完了最后一段，抬起头来看着她。
可以发了。
安盈盈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个笑容比六月所有的花都轻，都亮。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