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大师兄陈默的一番切磋，让周良过了两天才好转过来。
陈默下手极有分寸，看似将他打得狼狈不堪，实则劲力收放自如，只伤筋骨，不伤内腑。
饶是如此，那股透体而入的拳劲，依旧让他浑身上下酸痛难当。
这两日里，他除了调息恢复，便是在船舱中，一遍又一遍地复盘与陈默交手的细节。
陈默那如臂使指，聚散由心的劲力控制，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明劲的修炼，远不止是打出响声那么简单，其核心在于一个“控”字。
面板上的熟练度，也在这两天的感悟中，缓慢地增长着。
【功法：伏虎拳（入门：248/500）】
距离小成，已然不远。
而外界，关于他的传闻，却在这几天里，悄然扩散开来。
镇涛武馆新晋了一位正式弟子，此事本不算什么大事。
碰巧的是，这位弟子还姓周。
海潮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周家内乱之事，在码头这片区域，可是人尽皆知的谈资。
昔日的周家大少爷，沦落到渔船厝，又凭着自己的毅力拜入武馆，逆势而起。
这种充满戏剧性的故事，最容易在底层民众间流传。
于是，渔船厝的渔民们看周良母子的眼神，也渐渐发生了变化。
从最初的同情，到后来的漠视，再到如今，则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敬畏。
在这个世道，能够用拳头说话的武者，天然就与普通人隔了一层。
这日午后，周良正在船头练习站桩，周身气血搬运，丝丝热气从头顶蒸腾而起。
忽然，他耳朵微动，听到岸边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周良缓缓收功，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望向岸边。
只见几名身穿黑色劲装、腰挎钢刀的汉子，正分开人群，清出一条道路。
他们神情倨傲，目光凶悍，正是新近一统码头区域的龙王帮帮众。
而在他们身后，一个身穿锦缎长衫，面容白净，嘴角总是挂着一抹和煦微笑的中年男人，正不紧不慢地走来。
他手中把玩着两枚光滑的铁胆，行走之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从容气度，与周围脏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看到此人，周围的渔民们更是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良儿，是……是龙王帮的人！”船舱里，柳青岚听到动静，探出头来，一看这阵仗，顿时吓得脸色发白，声音都有些颤抖，“他们……他们来做什么？”
之前被龙王帮的人上门勒索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种蛮横与凶恶，是她这种安分守己的妇人一辈子都难以忘怀的噩梦。
“娘，别怕。”周良的声音沉稳有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您回船舱里去，一切有我。”
柳青岚看着儿子宽厚沉稳的背影，那颗慌乱的心，不知为何，竟真的安定了几分。
她点了点头，听话地退回了船舱，只从门缝里紧张地向外张望。
周良站在船头，静静地看着那一行人径直朝着自己的渔船走来。
他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不动声色。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杀了海青帮的刀疤脸等人，做得虽然隐秘，但终究不是天衣无缝。
龙王帮作为胜利者，接管了海青帮的一切，会查到一些蛛丝马迹也不足为奇。
今日对方这般大张旗鼓地前来，究竟是兴师问罪，还是别有图谋？
周良心中早已盘算过数种可能，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片刻之后，那锦衫中年人已在几名帮众的簇拥下，停在了渔船前。
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船头的周良，脸上那和煦的笑容更浓了几分。
“敢问这位，可是镇涛武馆的高徒，周良周少侠？”锦衫中年人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得令人有些意外。
“我是周良。”周良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对方，“阁下是？”
“在下李元，忝为龙王帮的一个堂主。”李元笑着自我介绍道，随即侧过身，指了指身后手下提着的大包小包，“今日冒昧登门，是特地来为周少侠和伯母赔罪的。”
赔罪？
此言一出，不仅是船舱里的柳青岚愣住了，就连周围那些竖着耳朵偷听的渔民们，也全都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
龙王帮的人会上门赔罪？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周良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缩，但他面上依旧保持着镇定：“李堂主此话何意？我与贵帮，素无往来。”
“唉，周少侠有所不知。”李元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长叹一声，“前些时日，帮里收了一些不懂事的家伙，竟敢冲撞了少侠和伯母，索要什么‘香火钱’。
此事我前两天才知道，当即便将那几个不开眼的东西家法处置，打断了腿扔了出去！
我龙王帮虽然是江湖帮派，但也是讲规矩、敬好汉的！
像周少侠这等少年英才，我们结交还来不及，又怎敢冒犯？”
他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既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又不动声色地抬高了周良。
说着，他对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几名帮众立刻上前，将手中提着的礼物一一放在了岸边的空地上。
有上好的精米，有大块用油纸包好的腊肉，还有两匹入手丝滑的崭新布料，甚至还有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周少侠和伯母万勿推辞，就当是我李元，交少侠这个朋友了。”李元笑呵呵地说道。
这番变故，让柳青岚看得是云里雾里，只觉得像是在做梦。
而周良却清楚地知道，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对方这般伏低做小，送上厚礼，与其说是给自己的，不如说是给“镇涛武馆正式弟子”这个身份的。
这便是势。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淡淡地看着李元，等着他的下文。
果然，李元见他不为所动，眼神深处闪过一丝赞赏，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真诚。
他知道，跟聪明人打交道，就得把话说得更透一些。
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另外，我还要多谢周少侠，替我们龙王帮解决了一个小麻烦。”
周良的眼神陡然一凝。
李元依旧在笑，但那笑容里，却多了一丝莫名的意味：“那海青帮的刀疤脸一伙，虽然是丧家之犬，但盘踞在码头多年，总归有些根基，像臭虫一样惹人烦。
前些日子，听闻他们几个喝多了酒，在破庙里内讧，结果全都死于非命，真是大快人心啊。这也省了我们兄弟不少手脚。”
他嘴上说着“内讧”，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周良，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这是在试探。
承认了，便是将把柄交到了对方手里。
周良依旧平稳如常。
他迎着李元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李堂主说的是什么事？我这些日子一心练拳，不是在武馆，就是在这船上，对外面的事情，一概不知。”
他的表情坦然，眼神清澈，没有丝毫的闪躲和心虚。
“哦？是吗？”李元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盯着周良的眼睛，却看了足足有三息的时间。
三息之后，他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无比，仿佛真的相信了周良的话。
“看来是我想多了！”他一拍额头，自嘲道，“也是，周少侠这等潜龙，未来是注定要一飞冲天的，又怎会在意这些泥潭里的琐事。是我李元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该罚，该罚！”
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巴。
周良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过了。
对方并不在乎真相是什么，他在乎的，是自己的态度。
一个沉得住气，懂得隐藏锋芒的盟友，远比一个冲动易怒的莽夫更有价值。
“李堂主客气了。”周良顺着台阶走了下来，语气也缓和了几分，“既然李堂主如此有诚意，那这些东西，我便愧领了。
也请李堂主放心，我周良向来只是一心向武，对江湖纷争并无兴趣。只要没人来招惹我们母子，我们自然也不会去招惹别人。”
这话既是收下了好处，也是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井水不犯河水。
“好！有周少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李元抚掌大笑，目的已经达到，便不再久留，“那我就不打扰少侠清修了。
往后在这渔船厝地界，有任何麻烦，少侠只管派人来码头知会我一声，保证好使！告辞！”
说罢，李元干脆利落地一抱拳，带着手下转身离去，来得突然，走得也潇洒。
直到龙王帮一行人彻底消失在街角，周围那压抑的气氛才为之一松。
紧接着，便是抑制不住的哗然。
“天呐！我没看错吧？龙王帮的李堂主，亲自上门赔礼道歉？”
“那周家小子，真的出息了！连龙王帮都要给他面子！”
“以后谁还敢欺负他们孤儿寡母？这不就是找死吗？”
羡慕、嫉妒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清晰地落入周良耳中。
“良儿……”柳青岚从船舱里走了出来，看着岸边那堆积如山的礼物，眼神复杂。
周良将那些礼物一一搬上船，看着母亲欲言又止的模样，温声安慰道：
“娘，放心吧。这世道就是如此，你弱的时候，坏人最多。当你强大了，世界就和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