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的头两天，风平浪静。
飞鸟号在经验丰富的老船长指挥下，稳稳地劈开碧波，顺利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黑石渔场。
此地因海底遍布巨大的黑色礁石而得名，海流复杂，暗礁丛生，对寻常小船而言是凶险之地，但丰沛的洋流也带来了令人垂涎的鱼群。
天光正好，暖日高悬。
渔民将遮天蔽日的巨网撒入深蓝色的海水中。
护卫们彻底放松了警惕，三五成群地聚在船头，就着咸腥的海风，大口灌着劣酒，不时发出一阵阵粗豪的哄笑。
周良依旧守在船尾那片属于他的杂物区。
这里远离喧嚣，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作为背景，正合他意。
他没有参与到护卫们的饮酒吹牛之中，只是偶尔会与一位不善言辞的年老水手聊上几句，从对方那饱经风霜的口中，了解一些海上的掌故。
这位老水手姓钱，船上的人都尊称他一声“钱老伯”。
他似乎对周良这个沉默寡言、自顾自练拳的年轻人颇有好感，时常会提着水囊过来与他搭话。
“小哥，看你这拳法，一日比一日沉稳了。”钱老伯坐在一个缆绳墩上，眯着眼看着周良在狭小的空间里一遍遍地演练着《伏虎拳》的拳架。
周良收了拳，气息平稳地吐出一口浊气，对钱老伯点了点头：“只是些粗浅功夫，让老伯见笑了。”
这两日在颠簸的甲板上练拳，让他获益匪浅。
他发现在这种不稳定的环境下，更能体会到何为“力从地起，节节贯穿”，对于自身重心的掌控也愈发精妙。
“嘿，咱们这些海上讨生活的人，可分不清什么高深粗浅。”钱老伯笑了笑，满是褶皱的脸上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沧桑，“我们只知道，谁的拳头硬，谁就能活得久一些。”
他指了指前方水手们正在奋力拉拽的渔网，压低了声音说道：“就像这网里的东西，捞上来的都是凡鱼，填饱肚子罢了。可若是运气好，网里能带上一条‘宝鱼’，那这次出海，才算是真正有了赚头。”
“宝鱼？”周良心中微动，这个词汇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是啊，宝鱼。”钱老伯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向往，“那是一种奇特的鱼，常年生活在深海，吞食海底的一些灵材异草，久而久之，血肉里就蕴含了磅礴的气血之力。对你们这些练武的人来说，那可是大补之物，效果不比城里药铺卖的那些昂贵丹药差。”
他比划了一下大小：“就这么巴掌大的一条，通体泛着淡淡的金光，拿到岸上，少说也能卖个三五两银子。许多武馆的师傅，都愿意出高价收购。”
周良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一条鱼，三五两银子。
这已经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这片看似普通的大海，原来也蕴藏着修行的机缘，只是这种机缘，太过依赖虚无缥缈的运气。
他正思索间，钱老伯的话锋一转，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指了指船舱里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并用铁链锁住的大木箱，沉声道：
“不过，再珍贵的宝鱼，也比不上那箱子里的东西金贵。”
“哦？那是什么？”周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对那个箱子他早就有所留意，护卫队长王刚每天都会亲自检查一遍箱子上的锁，可见其重要性。
“那是咱们这一船人的命。”钱老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小哥，你记住我一句话，这海上，白天是渔场，晚上……就是坟场。”
他的脸色微微发白，眼神中透出恐惧：“入了夜，海底下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就会醒过来。咱们之所以敢在深海过夜，全仗着那箱子里的‘还魂灯油’。”
“还魂灯？”
周良立刻回忆起来，父亲周怀安在世时，就曾严肃地告诫过他，远洋船队出海过夜，必须在船头点燃一种用特殊鱼皮制成的“还魂灯”。
“没错。”钱老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这灯油可不是凡物，是用一种深海巨兽的油脂，混合了数十种驱邪的草药，再由内城‘莲花教’的高人开坛做法，念咒加持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制成。点燃之后，能散发出一种让那些邪祟之物厌恶的气味，形成一片安全地界。可以说，灯光所及之处，便是生路。”
“莲花教……”周良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这灯油的价格，贵得吓死人。”钱老伯伸出五根枯瘦的手指，在周良面前晃了晃，“一小瓶，就这么点，就要五两白银！咱们船上备了五瓶，光这灯油就花了陈家二十五两银子！寻常的小渔船哪里用得起？所以他们才只敢在近海打渔，天黑之前必须回港。”
二十五两银子，只为买几个夜晚的安宁。
周良再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真实法则。
原来，生存的权利，从一开始就是明码标价的。
财富，不仅仅意味着锦衣玉食，更意味着在面对未知凶险时，拥有选择活下去的资格。
穷，就是原罪。
“抓到了！是宝鱼！金鳞宝鱼！”
就在此时，船头方向猛然爆发出一阵惊喜若狂的呼喊，瞬间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甲板上霎时沸腾起来，就连喝酒的王刚都扔下了酒囊，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原本懒散的护卫们也都双眼放光地围拢上前。
周良远远望去，只见一张巨大的渔网正被拖出水面，在无数活蹦乱跳的银白色凡鱼之中，一条不过巴掌大小、通体覆盖着细密金色鳞片的怪鱼，正散发着淡淡的光晕，显得格外醒目。
“都让开，小心点，别伤了鳞片！”
大副扯着嗓子吼道，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条金鳞宝鱼从渔网中捧了出来。
那鱼入手温润，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流淌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仿佛不是凡物。大副不敢怠慢，立刻将其放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装满了湿润海藻的水盒中。
盒盖上有孔，透气。
盖上盒盖的瞬间，那诱人的光晕才被隔绝。
水手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
周良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去凑热闹。
他只是缓缓站直了身体，迎着海风，再一次摆开了《伏虎拳》的拳架。
一招一式，沉稳如山。
他的心中没有嫉妒，也没有羡慕，只有一片清明。靠运气得来的东西，终究是镜花水月，唯有握在自己拳头里的力量，才是永恒的真实。
……
夜幕，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当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沉入海平线之下，白日里的燥热与喧嚣被瞬间抽离。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整片大海仿佛变成了一头蛰伏的黑色巨兽，飞鸟号在其背上，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点灯！”
老船长那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号令，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宁静。
王刚亲自打开了那个珍贵的木箱，取出四盏样式古朴的青铜灯和一小瓶灯油，小心翼翼地分给水手。
很快，船头、船尾及船身两侧的灯盏被同时点燃。
预想中明亮的火焰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四团散发着惨绿色光晕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如同鬼火。
一股混杂着鱼腥、草药和某种未知物质的古怪腻味，迅速在甲板上弥漫开来。
这味道令人作呕，却又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惨绿色的光晕将船身周围三丈的区域照亮，形成了一个诡异而独立的空间。
光晕之外，是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重黑暗。
船上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远离了船舷，聚集在灯光笼罩的范围内，没有人想说话。
白日的欢声笑语，与此刻的落针可闻，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周良站在船尾的灯下，感受着那惨绿光晕带来的微弱暖意，目光却穿过光幕，凝视着那片深邃无垠的黑暗。
他能感觉到，在那片黑暗的深处，似乎有无数双冰冷的眼睛，正在悄然注视着这艘闯入它们领地的不速之客。
父亲……就是死在它们手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