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手们和护卫们背靠着背，三五成群地聚集在甲板中央，远离船舷。
王刚手持厚背砍刀，如一尊铁塔般站立，目光锐利如刀，不断在四周惨绿光晕所能及的极限处巡弋。
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紧握刀柄的右手，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身为护卫队长，他必须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周良靠在船尾的桅杆旁，位置相对偏僻，却能将大半个甲板的动静收入眼底。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抱团取暖，孤身一人，反而让他更能保持心神的清明与冷静。
他将自己的呼吸调整到一种极为绵长的状态，双目微阖，耳朵却在微微翕动，试图捕捉那黑暗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他的心神沉浸在《伏虎拳》的拳架意境之中，气血在体内缓缓流淌，驱散着从海面渗上来的阴冷寒意。
这是他保持镇定的方法。
“咕……咕……”
一阵奇怪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是肚腹排空的声响。
一个名叫“狗子”的年轻水手，面色惨白地捂着肚子，他是船上最年轻的水手之一，第一次随船远航，就遇到了这种海盗和风暴，此刻已是吓得六神无主。
“头儿……我……我想去方便一下……”狗子声音发颤地对不远处的一名老水手说道。
“憋着！想死就去！”老水手头也不回地低声呵斥，“这个时候离开灯光，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狗子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只是那腹中的翻江倒海，让他的身体抖得更加厉害。
子时将至，阴气最盛。
海面上的风毫无征兆地停了，连一丝微风都感受不到。
那四盏还魂灯的火焰，也停止了跳动，笔直地向上蹿升。
“去……给灯添油。”负责灯火的老水手，推了推身边一个同样年轻的伙计，“动作快点，别让火光弱了！”
那伙计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提起一小罐特制的灯油，小心翼翼地走向船舷边的灯盏。
就在这时，一直平稳如镜的飞鸟号，猛地向下一沉，又被一股巨力从水下狠狠地向上顶了一下！
这一下突如其来，毫无预兆！
整艘船剧烈地颠簸了一下，甲板上的人猝不及防，东倒西歪，惊呼声四起。
“稳住！”王刚发出一声爆喝，双脚如钉子般钉在甲板上。
那个前去添油的伙计本就心神不宁，被这一下猛地一晃，脚下顿时一滑，“哎哟”一声，整个人朝着灯盏扑了过去。
他手中的油罐脱手飞出，而他的身体，则不偏不倚地撞在了船尾的那盏还魂灯上！
“哐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灯盏被撞得翻倒，那团惨绿色的火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随即便“噗”的一声，熄灭了。
灾难，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降临。
船尾的灯一灭，那片区域瞬间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所吞噬。
仿佛是连锁反应，其余三盏灯的火焰也剧烈地摇晃起来，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狗娘养的！”王刚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怒骂。
所有人的心，在这一刻都沉入了谷底。
那道由灯光和气味构筑的无形屏障，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缺口。
还不等众人做出任何反应，异变陡生！
一团诡异的浓雾，毫无征兆地从那片灯光熄灭的黑暗海面上升腾而起。那雾并非是水汽凝结的白色，而是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灰败色泽，仿佛是陈年尸体上腐烂的裹尸布。
它升起的速度极快，就像一只无形的巨兽张开了大口，只在几个呼吸之间，便将整艘飞鸟号都吞了进去。
能见度急剧下降。
前一刻还能看清三丈之外的同伴，此刻，三步之外便已是人影模糊，五步之外，则彻底被灰雾淹没，什么也看不见了。
四周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连先前能听见的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都消失了，仿佛整艘船被硬生生地从现实世界剥离，拖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诡异空间。
“点火！快点火！把灯重新点起来！”老船长的声音在雾中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与颤抖。
有人立刻拿出火石，拼命地敲击。
“咔！咔！咔！”
火石碰撞，在灰雾中迸溅出几点微弱的火星，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刚一亮起，便瞬间熄灭。
这浓雾竟是如此潮湿，如此阴冷，连火星都无法存活。
众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就在所有人的心神都紧绷到极致时，一阵若有若无的低语声，从浓雾的最深处悠悠传来。
那声音根本不似人声，听不出男女老幼，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刻意模仿人类的哭泣与呢喃。
时而像是情人在耳边的低语，时而又像是怨妇在坟头的啼哭，时远时近，飘忽不定。
这声音仿佛带着一种魔力，直接钻入人的脑海，搅乱人的心神。
“……回家……回家吧……”
“……水里……好冷啊……”
“……下来陪陪我……”
杂乱无章的呓语，伴随着若有若无的抽泣声，在每个人的耳边回响。
甲板上，众人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有人开始烦躁地抓挠着自己的皮肤，有人则用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别听！都别听！咬住舌尖，守住心神！”王刚用尽全身力气大吼，声音在浓雾中传出不远，便被吞噬殆尽，显得空洞而无力。
他自己也感觉脑袋里像塞了一团乱麻，无数负面的情绪涌上心头。
“啊！水鬼！是水鬼来索命了！”
终于，一名年轻的水手精神彻底崩溃了。他双眼通红，脸上布满了疯狂的恐惧，尖叫着，疯了一般地推开身边的人，朝着船舷的方向冲去，“别拉我！我娘在叫我！我要回家！”
“抓住他！”
离他最近的钱老伯反应极快，一把扑了上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抱住了那水手的双腿。
“放开我！你放开我！”年轻水手疯狂地挣扎，拳打脚踢。
王刚怒吼着冲了过去，一记手刀重重地劈在那水手的后颈上，后者身体一软，当即昏死过去。
“都他妈给老子镇定下来！”王一脚将昏倒的水手踢到一边，手持钢刀，对着周围模糊的人影咆哮道，“谁再敢发疯，老子先一刀劈了他！我们还没死！”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显然，他也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
甲板上暂时恢复了秩序，但那诡异的呢喃哭泣声却愈发清晰，愈发密集，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冤魂。
一片混乱与恐慌之中，唯有周良，依旧静静地靠在船尾的桅杆旁。
那诡异的低语声同样侵扰着他的心神，但他的精神意志经过两世磨砺，远非常人可比。
他将心神沉入丹田，观想着《伏虎拳》中“猛虎下山”那股一往无前、撕裂一切的霸道气势。
一缕微弱的气血之力随之运转，在身体中形成了一道稀薄的屏障，将大部分的靡靡之音隔绝在外。
他的世界，瞬间清净了许多。
他屏住呼吸，双眼微微眯起，试图穿透这层层叠叠的灰败浓雾。
他的目力本就远超常人，此刻凝神望去，竟真的让他捕捉到了一些旁人无法察觉的景象。
在船舷边，在那光与暗彻底混淆的浓雾里，他看到……有一些东西。
不是一个，而是一片。
是一些细长而扭曲的影子，它们无声无息地搭在船舷的边缘，如同无数条深色的藤蔓。
那些影子在灰雾中若隐若现，缓缓地晃动着，蠕动着，仿佛正在试探，又仿佛正在等待着某个时机。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周良却能从那些影子上，感受到一种冰冷刺骨的饥饿感。
下一刻，他更是头皮一炸！
他看到其中一道细长的黑影，前端猛地“抬”了起来，在雾中扭曲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轮廓……像极了一颗人的头颅！
幸存的人，此刻全都蜷缩在甲板，围着仅剩的三盏还魂灯，组成了一个脆弱的防御圈。
惨绿色的光晕在浓雾中扩散出不到两丈的范围，形成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孤岛”。
所有人都背靠着背，兵器出鞘，死死盯着光晕边缘的浓雾，额头上挂满了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喘。
“头儿，”一名护卫压低了声音，嘴唇哆嗦着对王刚说，“灯……灯好像暗了些。”
不用他说，所有人都发现了。
那三盏还魂灯的火焰，不知为何，燃烧的速度比平时快了数倍，灯芯里的灯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原本能撑到天亮的灯油，照这个速度下去，恐怕连一个时辰都撑不住。
这鬼雾，像是在吸食他们的灯油！
这个发现，让刚刚稳定下来的人心，再次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油……我们还有油吗？”有人颤声问道。
负责灯火的老水手脸色惨白如纸，他绝望地指了指船尾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最后一罐……刚才被阿七那小子失手摔出去了，就在……就在那盏熄灭的灯旁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投向了那片被黑暗彻底笼罩的区域。
那里，静静地躺着他们唯一的希望。
去，还是不去？
去，就要踏入那片被未知恐怖笼罩的黑暗。
不去，便是等在这里，眼睁睁看着灯火熄灭，然后被黑暗和那些鬼东西彻底吞噬。
“我……我去！”一个名叫李四的护卫，咬了咬牙，站了出来。他性格悍勇，是王刚手下的得力干将，“拿根绳子拴住我，我爬过去把油罐摸回来！”
王刚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找出一条坚韧的麻绳，亲自绑在了李四的腰上，另一头死死攥在自己手里。“小心点，拿到东西就发信号，我们立刻拉你回来！”
李四深吸一口气，提着一柄短刀，猫着腰，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踏出了光晕的范围。
在他踏入黑暗的一瞬间，感觉到身上的温度仿佛被瞬间抽干了。
黑暗中，只能听到李四摸索着前进的轻微脚步声，以及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根没入黑暗中的麻绳。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一息，两息，三息……
突然！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从黑暗深处炸响！
紧接着，王刚手中紧握的麻绳，瞬间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向黑暗中猛地一拽！
“拉！快拉！”王刚目眦欲裂，双臂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拉扯。
周围的几个护卫也反应过来，纷纷扑上来帮忙，七八个壮汉合力，才勉强止住了麻绳被拖走的趋势。
绳子的另一端，传来了疯狂的挣扎和某种东西被在甲板上拖拽的“滋啦”声，间或夹杂着李四模糊不清的、充满痛苦的咕哝。
“救……救……”
声音戛然而止。
王刚等人只觉得手里的绳子猛地一绷，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随即又猛地一松！
众人猝不及防，齐齐向后跌倒。
王刚连滚带爬地起身，发疯似的将绳子收了回来。
当绳子的末端被拖回光晕中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绳子的末端，空空如也。
那原本系在李四腰间的绳结，像是被某种无比锋利的利器齐刷刷地切断，断口处平滑如镜，还沾染着几滴滑腻腥臭的暗绿色粘液。
李四，连同那最后一罐灯油，都永远地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希望，彻底断绝了。
甲板上，仅存的三盏还魂灯，火光又黯淡了几分，仿佛是在为逝去者默哀。
周良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的瞳孔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刚才那一瞬间，借着绳子被拉扯时带起的微风，吹散了极其稀薄的一丝浓雾。
别人或许没看清，但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从黑暗中一闪而过，将李四瞬间拖走的，正是一条覆盖着细密黑色鳞片的滑腻触手！
其速度之快，力量之大，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他默默地将身体又向桅杆的阴影里缩了缩，握紧了腰间的短刀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