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傍晚。
外城，听涛楼。
这是码头附近最负盛名的一家酒楼，二楼的雅间正对着入海口，推开窗，便能将码头的万家灯火与远处海面的点点渔火尽收眼底。
海风拂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
此刻，一间名为“观澜”的雅间内，炭火烧得正旺，一口紫铜火锅在桌中央咕嘟作响，锅中奶白色的鱼汤翻滚着，散发出浓郁的鲜香。
几盘切得薄如蝉翼的鲜鱼肉、虾滑、以及翠绿的青菜整齐地码放在一旁。
陈默亲自为周良斟满一杯温热的黄酒，举杯示意：“周良师弟，那日码头人多事杂，没能好好与你喝一杯。今日我做东，一是为你接风洗尘，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代我陈家，代飞鸟号上活下来的弟兄们，正式谢你一次。”
他言辞恳切，神情肃然，说完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周良没有多言，亦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化作一股暖流。二人间的关系，早已无需用过多的言语来点缀。
“陈师兄客气了。”周良放下酒杯，平静地说道，“拿钱办事，分内之责。”
陈默闻言，失笑着摇了摇头：“师弟你总是这般，将一切都分得清清楚楚。但人情不是账本，有些事，是算不清的。”
他夹起一片鱼肉在滚汤中轻涮几下，放入周良碗中，感慨道：“我父亲说了，这次若没有你，飞鸟号怕是回不来了。那些抚恤金，怕是得再多发出去一倍。你救下的，不只是十几条人命，更是十几个家庭的顶梁柱。”
周良默然。他想起了码头上那些妇孺们或悲或喜的面容。
他知道，陈默今日请他，绝不仅仅是为了道谢这么简单。这份人情铺垫在前，接下来要谈的，才是正事。
果然，几杯酒下肚，待气氛愈发熟络之后，陈默主动切入了正题。
“师弟，恕我冒昧问一句，”他看着周良，目光灼灼，“你日后有何打算？总不能一直待在渔船厝，在那武馆里当个弟子吧？”
他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以周良在飞鸟号上展现出的实力和心性，继续窝在武馆外门，无疑是明珠蒙尘。
周良放下筷子，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他迎着陈默的目光，问道：“陈师兄，外城与内城，一墙之隔，却仿佛两个世界。我想知道，要如何……才能进去？”
此言一出，雅间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陈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旋即又化为了然。他早就看出周良心有丘壑，绝非池中之物，有此想法，实属正常。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周良师弟，你果然志不在此。只是……这条路，难啊。”
“还请师兄指教。”周良抱拳，态度诚恳。
他前身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对这些关乎海潮城真正格局的隐秘之事，知之甚少。如今从零开始，陈默无疑是他最好的信息来源。
陈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似乎是在借此来理清思绪，缓缓开口道：“海潮城的内城，说是城，其实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堡垒。它由城主府和城内几大世家联手掌控，规矩森严无比，寻常人别说进去定居，就是想进去看一眼，都千难万难。”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桌子：“想要进去，无外乎三条路。”
“第一条路，也是最直接的路，便是投靠。若你能被内城的某方势力看中，收为客卿、护卫，甚至是赘婿，自然能获得进入的资格。”
“第二条路，是‘特许’。若你在某方面有特殊才能，比如是技艺精湛的炼丹师、铸器师，或是能治愈武者暗伤的神医。只要你的技艺能得到内城势力的认可，便有机会获得特许的居住令牌。”
他看着周良，摇了摇头：“这两条路，对你我而言，都太过遥远。”
周良不动声色，静静地听着。他知道，陈默必然会说出第三条路，而那条路，才是关键。
果然，陈默话锋一转，声音也变得郑重起来：“所以，对我们这些外城的武者来说，真正有机会走通的，只有第三条路——参加‘武道大会’！”
“武道大会？”周良目光一凝。
“没错。”陈默点头道，“此大会由城主府牵头举办，每三年一次，旨在选拔全城的武道俊杰。凡是二十五岁以下，修为达到明劲层次的武者，都有资格报名参加。”
“大会的奖励极为丰厚，前十名不仅能获得大量的银钱、丹药，甚至还有机会得到内城流出的一些上乘功法作为赏赐。但这些，都还不是最重要的。”
陈默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一丝向往的光芒：“最重要的是，在大会上表现优异者，会被所有内城的大人物看在眼里！城主府卫队、内城各大家族、甚至是一些隐秘的武道宗门，都会在大会上挑选值得培养的新鲜血液。一旦被他们看中，便等于一步登天，从此鱼跃龙门，不仅自己能迁入内城，甚至能荫庇家人！”
周良的心脏，加速跳动了几下。
这正是他想要的！
在以前他只是模糊地听说过这个概念，没有仔细了解过。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追问道：“那下一次武道大会，在何时举办？”
陈默的脸上露出一丝凝重：“两年之后。”
两年！
周良心中一凛。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要在短短两年之内，追上甚至超越那些从小就有名师指点、丹药不断的世家子弟，在全城的青年才俊中脱颖而出，其难度可想而知。
陈默看着周良变幻的神色，以为他被这巨大的压力所震慑，不由得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师弟，不必急于一时。你的天赋和韧性我都看在眼里，只要按部就班地修炼，日后未必没有机会。”
周良却摇了摇头，眼中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燃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斗志。
他等不了下一个三年。母亲的年岁渐长，渔船厝的环境恶劣，夜长梦多。
他要抓住的，就是眼下。
“我明白了，多谢师兄指点迷津。”周良重新端起酒杯，对陈默道。
看着周良眼中重燃的精光，陈默微微一愣，随即心中暗自叹服。此等心性，着实可怕。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雅间的气氛不复先前的热烈，多了一丝离别的伤感。
陈默放下酒杯，脸上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对周良说道：“师弟，有件事，也要一并告诉你。从下个月起，我可能就不会再去武馆了。”
“哦？”周良有些意外，“师兄要去内城了？”
“若能去内城，我又何必在此与你共饮这离别酒。”陈默自嘲地笑了笑，笑容中满是无奈与疲惫，“是回家。我父亲……病了。”
“什么？”周良一惊。
“这次出海，飞鸟号的遭遇给了他太大的打击。虽说人前他强撑着处理好了所有抚恤事宜，但偶染风寒，回到家就倒下了。”陈默的声音低沉了下去，“郎中说是忧劳成疾，心力交瘁，伤了根本，需要长时间静养。”
周良默然。外人只看到陈家船行家大业大，却看不到当家人背后所承受的压力与风险。
“所以，陈家的担子，得我来扛了。”陈默端起酒杯，望着窗外的夜色，眼神复杂，“武馆之路，虽心向往之，但大概是到此为止了。往后，我便是陈氏船行的少东家，而不是镇涛武馆的陈默了。”
人活于世，总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周良举起酒杯，与陈默重重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师兄，无论你身在何处，这份情谊，周良记下了。”
“好！”陈默一扫脸上的阴霾，豪气顿生，“师弟，你我道路不同，但目标一致，都是为了活得更好！日后若有需要，只要是在这外城码头，我陈默说得上话的地方，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眼看酒席将尽，陈默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泛黄纸张，推到周良面前。
“师弟。”
陈默的神色变得郑重。
“这是我陈家早年偶然得到的一份药浴方子，名为‘淬身汤’。
它胜在药性平和，专用于熬炼筋骨，活化气血，所用药材，在药市大多都能买到，只是配比和熬制手法有些讲究。
对明劲武者而言，长期坚持使用，能大大加快气血积累的速度。你若志在武道大会，此物定能助你一臂之力。”
周良的目光落在药方上，上面写着当归、川芎药材。这些确实不是什么稀世奇珍，但配伍精妙，显然是经过千锤百炼的验方。
他明白，这方子的真正价值，不在于药材的昂贵，而在于其稳定、可持续的效果。
他没有矫情推辞，只是深深地看了陈默一眼，将药方收入怀中。
“师兄，大恩不言谢。”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陈默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