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峥收回视线。
楼道里的冷风还在顺着门缝往屋里灌。
他单手托着呦呦的后背，用脚后跟把破旧的木门重重关上。
小丫头在他怀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呼吸很沉，像个坏掉的小风箱。
晏峥抱着女儿，走到靠墙的那口破衣柜前。
单手拉开抽屉。
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卡了一半拉不动了。
他用力一拽，抽屉直接脱轨砸在水泥地上。
几件发黄的跨栏背心散落出来。
还有几个压瘪的空烟盒，里面散落着一点烟灰色碎屑。
晏峥蹲下身，在一堆发酸的脏衣服里翻找。
前世这个时候，原主有个恶习，喜欢把打牌赢来的零钱藏在换洗裤子的内兜里。
他把一条硬邦邦的牛仔裤扯过来，手伸进裤子口袋。
手指摸到一个硬布兜。
拽出来，是一小卷被汗水浸透的钞票。
两张皱巴巴的绿皮两毛钱，一张印着拖拉机的一块钱，还有五个一分的铝镚儿。
晏峥把钱放在桌上，用手掌把它们一张张压平。
加上苏云锦留下的那点，统共不到十六块钱。
对于一场拖出肺炎风险的高烧来说，这笔钱去市里的大医院连挂号和开退烧针都不够。
晏峥把钱塞进裤兜，转身走向厨房。
说是厨房，也就是阳台搭出去的一个水泥台子。
上面放着一个满是黑色油污的蜂窝煤炉。
炉子上架着一口缺了边的生铁锅。
晏峥掀开熏黑的铝锅盖。
一股浓烈的腥臊味直冲脑门。
锅里漂着几块发白的劣质猪肉，汤色浑浊得像泥水，上面浮着一层厚厚的白油。
这就是原主昨天用来糊弄着下酒的卤汁。
连最基本的八角和大料都没放够，纯靠工业酱油兑水。
晏峥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他端起生铁锅，走到水池边。
手腕一翻，半锅泔水直接倒进了下水道。
发臭的汤汁溅在灰色的水泥墙上，顺着砖缝往下流。
他必须在天黑前让手里的钱生钱。
千亿餐饮财阀的底子还在脑子里。
他很清楚在九十年代初，什么东西成本最低，来钱最快。
晏峥拧开黄铜水龙头。
冷水冲刷着生铁锅。
他抓起旁边掉毛的竹炊帚，用力刷洗锅底结成的黑垢。
直到铁锅露出原本的青灰色，他才拿抹布擦干，重新架回煤炉上。
“爸爸……”
呦呦在他怀里哼唧了一声。
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他胸口的衣服。
晏峥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女儿发烫的额头。
“乖，爸爸这就去赚钱。”
他用军大衣把女儿裹紧，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
大步出了门。
四月的江州，空气里飘着没烧透的煤烟味。
街道两边是红砖砌成的家属楼。
半空中拉着纵横交错的晾衣绳，挂满了大花被面和蓝布工作服。
偶尔几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按着清脆的车铃，从坑洼不平的柏油路上骑过去。
车后座的弹簧夹上绑着大葱和白菜。
晏峥护着女儿，快步穿过两条街，到了红星农贸市场。
下午五点的市场正是下班高峰期。
人挤人。
地上满是烂菜叶、鱼鳞和黑黑的泥水。
晏峥避开一个水坑，径直走向最里面的肉摊。
这里常年不见阳光，弥漫着生肉的血腥气和潮湿的泥土味。
案板上摆着几扇没卖完的猪半扇。
一个光膀子屠户正叼着烟，拿大砍刀在磨刀石上蹭。
晏峥走过去，视线越过案板。
盯着屠户脚边的两个大红塑料桶。
桶里装着大肠、猪肺、心管。
在九二年，这种猪下水除了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家，很少有人买。
处理起来费时费力，腥臊味普通人根本去不掉。
晏峥咽了口唾沫。
“师傅，下水怎么走？”他问。
屠户斜眼看了他一眼，吐出一口青烟。
“连肠带肚，一桶三块。不单卖。”
晏峥知道这是行情价。
“两桶我都要了。帮我拿草绳穿上。”
晏峥从裤兜里掏出一张五块，一张一块，拍在油腻的案板上。
屠户愣了一下，放下砍刀，拿抹布擦了擦手去桶里捞猪肠子。
晏峥单手抱着呦呦，伸出另一只手去接屠户递过来的草绳。
生肉太滑，草绳勒在指关节上。
晏峥手一抖，兜里刚找回来的两个钢镚掉在地上。
骨碌碌滚进了案板底下的泥水坑里。
他弯下腰，怀里的呦呦往下滑了一下。
晏峥赶紧用大腿顶住女儿的屁股，姿势别扭地伸手去泥水里摸那两毛钱。
硬币沾着猪血和泥沙。
他没嫌脏，在裤腿上随便蹭了两下，重新塞回兜里。
现在每一分钱都是救命的本钱。
拎着十几斤重的猪下水，晏峥转身去了干货摊。
干货摊的老板是个磕瓜子的中年妇女。
摊位上摆着十几个麻袋，装满大料、花椒、干辣椒。
晏峥把猪下水放在脚边。
他的鼻子，曾经能在一锅顶级佛跳墙里盲测出二十种食材的配比。
他现在只需要最基础的几味。
“八角来一两，要八个角完整的，别拿碎渣糊弄我。”
“桂皮掰两块指长的，厚皮。”
“干姜、沙姜、小茴香，各抓一小把。”
老板娘翻了个白眼。
“买这么点，不够费秤的。”
她嘴上埋怨，手上还是拿油纸把香料包了起来。
“草果要两颗。”晏峥指着角落里的一个麻袋。
“那个贵。”
“包上。”晏峥摸出最后几张毛票。
高端的川卤，需要几十味名贵中药材打底。
但他现在只能靠基础大料去腥提鲜。
草果去腥，沙姜提香。
只要火候和配比精准，他照样能把这些下贱食材做成极品。
提着香料和下水，晏峥快步往回走。
回到筒子楼。
晏峥把迷糊的呦呦放在床上，将被角掖到她下巴处。
转身进了阳台厨房。
处理猪下水是个考验耐心的力气活。
晏峥把大肠和猪肚分别扔进两个大铝盆里。
抓起粗盐，倒了半包进去。
没有面粉，他从破柜子最底层翻出原主剩下的一点发潮的苞谷面，全撒了进去。
双手伸进冰凉的盆里，十指用力揉搓。
粗盐颗粒在肠壁上剧烈摩擦。
腥臭的黏液混合着黄色的苞谷面，变成黏糊糊的一团。
晏峥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这具长期被劣质酒精掏空的身体，虚弱得要命。
干了不到十分钟体力活，他胸口就像风箱一样喘不上气。
腰酸得快断了。
但他双手死死抓着猪肠，不断地翻面、撕扯掉上面的白油膜。
水龙头开到最大，冰凉的自来水冲刷着盆里的污垢。
一连洗了四遍。
直到水变得清澈见底，肠子泛出惨白的本色。
晏峥甩了甩发酸的胳膊。
拿火柴点燃了蜂窝煤炉。
火苗窜上来，舔舐着锅底。
锅烧热，冒出青烟。
晏峥没有加水。
他把买来的干香料直接倒进锅里。
后世顶级卤味的核心秘诀之一，用高温逼出香料内部深层的挥发油。
木铲在锅里快速翻炒，铁锅发出“呲啦呲啦”的响声。
八角和桂皮受热，表皮迅速变黄，冒出细小的油泡。
一股浓烈刺鼻却又极其醇厚的干香味，瞬间在逼仄的厨房里炸开。
晏峥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他拎起旁边的暖壶，把大半壶开水直接浇进锅里。
“轰——”
白色的水蒸气腾空而起，水面翻滚起拳头大的水泡。
他把洗净切块的猪下水一股脑全倒进锅里。
倒了小半碗劣质的黄豆酱油调色，又加了一把粗盐。
家里没有冰糖。
他找出一罐受潮结块的白糖，用擀面杖敲碎，倒了三分之一进去提鲜。
锅盖盖上。
炉门的通风口被他拨到最大。
煤炉发出轻微的呼啸声，锅里的卤水开始剧烈翻滚。
晏峥靠在水池边，大口喘气。
双手因为长时间泡水和用力，骨节泛白。
但他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口冒着热气的生铁锅。
半个小时后。
第一缕真正的复合卤香味，顺着铝锅盖的缝隙钻了出来。
八角的浓郁，桂皮的厚重，加上草果霸道的去腥能力。
混合着猪下水独有的油脂香气。
原本让人作呕的下水，在高温和香料的催化下，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反应。
香味越来越浓。
它张牙舞爪地从阳台扩散到客厅。
又顺着破旧木门的门缝，一路飘到了筒子楼阴暗潮湿的走廊里。
晏峥走回床边，坐在掉漆的木板凳上。
呦呦还在睡。
听着厨房里锅盖被水蒸气顶得“咕咚咕咚”的响声。
闻着空气里那股足以勾魂夺魄的百年老卤香气。
晏峥用手背蹭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年代的第一桶金，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