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上来的人太多了。
几十个大老爷们挤在三轮车前面。
汗臭味混着劣质烟草味，像一堵墙似的压过来。
三轮车的木板车厢被挤得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脆响。
车厢里。
呦呦吓坏了。
小丫头原本就发着高烧，被这阵仗一吵，单薄的小身板猛地哆嗦了一下。
她拼命往后缩，两只手死死揪住晏峥的衣角。
小脸埋在厚重的旧军大衣里，喉咙里发出小猫一样的呜咽。
晏峥上前半步。
高大的身子像一扇铁门，挡在车厢前面。
他转过身，粗糙的手掌隔着军大衣，轻轻拍打女儿的后背。
一下，两下。
“乖女儿别怕。”
他压低嗓音，声音温和却透着稳当。
转过脸，晏峥看向最前面那个胖工人。
胖工人手里还攥着那把皱巴巴的毛票，手悬在半空。
“老板，快给个价啊！我这口水都咽干了。”
胖工人急得直跺脚，眼睛死死粘在饭盒里的枣红色肠头上。
旁边几个工人跟着大声起哄。
“就是，赶紧称点，老子肚子里的酒虫都闹翻天了。”
“快点快点，味儿太冲了受不了。”
晏峥拿起小案板上那把生锈的旧菜刀。
刀面在木板上磕了磕。
“肠头一块五一斤。”
“猪肚和心管，两块。”
声音不大，清清楚楚地砸在人群里。
人群安静了一瞬。
几个工人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九二年，国营肉联厂的新鲜净猪肉也才一块多一斤。
他这一堆菜市场扔在地上没人要的下水料，居然敢卖两块钱？
“抢钱啊你？”
“烂下水卖得比净肉还贵，疯了吧。”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手捏紧了口袋。
晏峥面色不变。
他太懂九十年代这帮人的消费心理了。
贵，才能衬出这门独家手艺的稀缺。
晏峥把菜刀放平。
“今天第一天出摊。”
“所有卤肉，半价试吃。”
“不过有个规矩，每人限买半斤，多了不卖。”
这话一出，人群像被点燃的炮仗。
半价。
那就是七毛五和一块钱一斤。
这价格配上这勾魂的药膳香味，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限购半斤的规矩，更是把饥饿营销玩到了骨子里。
越不让多买，人就越觉得这是好东西。
胖工人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把手里的两张一块钱纸币重重拍在木板上。
“给我切半斤肠头！快点！”
他生怕别人抢了先，身子往前狠挤。
晏峥抓起两张纸币，塞进裤兜。
动作极快。
竹签子扎起一块最肥厚的肠头，扔在案板上。
“当当当。”
菜刀落下，肠头变成大小均匀的肉卷。
一汪红油顺着刀刃流在木板上。
晏峥抓起旁边准备好的一张防油纸。
一裹，一递。
胖工人一把夺过油纸包。
根本没拿签子，直接用发黑的手指捏起两块最大的肉卷。
张开大嘴，一把塞进去。
上下牙一咬。
滚烫的红油瞬间在口腔里爆开。
顺着嘴角往下滴落。
他顾不上擦，嚼得腮帮子高高鼓起。
“真他娘的好吃！”
胖工人大吼一声。
药膳的香气彻底钻进他的五脏六腑。
皮弹，肉糯。
没有一丝脏器味，全是油脂的醇香。
他嚼了两口直接咽下去。
喉结狠狠一滚。
“老板，再给我切两斤！我不差钱！”
他伸手去掏口袋，眼睛都红了。
晏峥伸手挡住他。
“说了限购半斤。想吃明天早点来。”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
胖工人急得直拍大腿。
这半斤肉，根本不够他塞牙缝的。
旁边的工人们看他这副抓心挠肝的模样，理智全面崩塌。
他们闻着那霸道的香味，看着胖工人嘴角的红油。
再也忍不住了。
“我买半斤心管！”
“给我来半斤猪肚，钱在这里！”
“别挤我，我先来的！”
七八只手同时伸向三轮车。
捏着绿色的两毛，红色的两块。
还有一把把发黑的铝币。
晏峥眼神冷静。
他接过一张五块钱，夹在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
右手菜刀飞舞。
手起刀落，案板被剁得梆梆作响。
称重、包纸、找零。
行云流水。
前世千亿餐饮集团的底子，让他处理这种小场面闭着眼睛都不会乱。
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砸在案板上。
他连擦的功夫都没有。
纸币一张张塞进右边裤兜。
原本空瘪的裤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
硬币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这声音在晏峥听来，比任何交响乐都要动听。
不远处的许大彪傻眼了。
他站在自己冷清的摊位前。
手里还死死捏着那把斩骨刀。
看着晏峥那边抢破头的架势，许大彪的眼珠子都红了。
他狠狠咬着后槽牙。
牙龈渗出血丝，嘴里泛起一股腥咸。
自己在这夜市做了十年卤肉，今晚连半斤都没卖出去。
一个街溜子弄的猪大肠，居然被这帮工人当成祖宗一样供着。
“肯定是加了罂粟壳。”
许大彪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他不信邪，悄悄往前凑了两步。
刚吸了一口气，浓郁的药膳香直接冲破鼻腔。
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
晏峥的摊位前，疯狂还在继续。
“这心管真脆生！绝了！”
“那猪肚才好吃，一点也不骚，配酒简直绝配。”
买到肉的工人干脆不走了。
就站在三轮车旁边，拿手抓着肉往嘴里塞。
没买到的急得在后面骂娘。
“前面的快点！给我留点猪肚！”
晏峥带来的大号铝制饭盒，容量其实不小。
每个盒子里都压得严严实实。
但根本扛不住这种洗劫般的购买力。
切肉的刀越挥越快。
防油纸越用越少。
短短半个多小时后。
晏峥的菜刀最后一次落在案板上。
他把最后半斤肠头包好，递给面前一个瘦削的青工。
“没了。”
晏峥放下菜刀。
把两个大饭盒翻了个底朝天。
里面连一滴红油底子，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什么？这就没了？”
后面还在排队的十几个工人不干了。
“老子排了二十分钟，你告诉我没了？”
“老三，你是不是藏着不卖？赶紧拿出来。”
晏峥扯过一块抹布，擦了擦手上的猪油。
“真没了。”
“想吃的，明天晚上还是这个点，早点来。”
他指了指空荡荡的铁底饭盒。
工人们唉声叹气。
有几个不甘心的，甚至凑到饭盒边，用力吸了两口残留的香气。
才骂骂咧咧地散开。
人群退去。
夜市再次恢复了原有的喧嚣。
晏峥站在昏黄的路灯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伸手摸向裤兜。
右边口袋里，满满当当全是被汗水浸湿的钞票。
有几毛的，也有几张五块和十块的大钞。
沉甸甸的一大团，勒得大腿发紧。
他没有当街拿出来数。
财不露白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初步估算，今天带出来的十几斤下水，加上半价的折扣。
净利润绝对超过了三十块钱。
在这个普通工人累死累活干一个月才八九十块钱的年代。
半小时，赚了别人大半个月的工资。
有了这笔钱。
女儿去大医院看病买药的钱，彻底解决了。
晏峥转过身。
看向车厢里裹在军大衣里的小丫头。
呦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周围的吵闹声没能吵醒她，只是眉头还因为难受紧紧皱在一起。
晏峥弯下腰。
凑近女儿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
“吧唧。”
他用带着淡淡大料味胡茬的下巴，轻轻碰了一下女儿发烫的脸颊。
粗糙的触感惹得小丫头在睡梦中微微偏了偏头。
晏峥直起腰。
一阵冷风吹来，他出透汗的后背一阵发凉。
但他心里却烧着一团火。
这两个铝饭盒太小了。
十几斤下水连塞牙缝都不够。
明天。
必须去废品站淘个大号的铁桶扩大规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