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岳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副身体的声音和上辈子完全不一样。
上辈子他唱歌像杀猪，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每次去KtV都被朋友笑说是“灵魂歌手”，意思是唱歌全靠灵魂，跟嗓子没关系。
但现在这个声音，清亮，干净，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没被烟酒糟蹋过的通透感。
虽然不是那种专业歌手的水平，但绝对不难听，甚至可以说，挺好听的。
陈怡君的眼睛更亮了。
她没有说话，手指开始在琴弦上摸索。
一开始不太顺，找音找得磕磕绊绊的，弹出来的和弦和林岳唱的不在一个调上，听起来像两只猫在打架。
但她没有停下来。
林岳继续往下唱。
“多想说声我真的爱你，多想说声对不起你——”
陈怡君的手指在琴颈上移动了一下，换了个把位，这次对上了。
和弦不算复杂，她听了几句之后就抓到了规律，开始跟着林岳的旋律弹起来。
前几个和弦还有点犹豫，越往后越顺，到副歌的时候，她已经能完整地跟下来了。
“就请你给我多一点点时间，再多一点点温柔，不要一切都带走——”
陈怡君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游走，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颊旁边。
走廊的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最后一个音落下来的时候，走廊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陈怡君抬起头，眼睛亮得像装了两盏灯。
她开始鼓掌，掌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听起来格外清脆。
“很好听耶！”她说，尾音往上翘得老高，整个人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真的很好听！林岳你什么时候写的？我怎么都没听你唱过？”
林岳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就最近写的，还没完全想好。”
“你骗人啦，这哪里是还没想好的样子？副歌那段超顺的，我一下就抓到了。”
陈怡君抱着吉他，眼睛里的光还没散。
“而且你唱得比以前还好听耶，你是不是偷偷练了？”
林岳正要说什么，楼下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隔着两层楼都听得清清楚楚。
“怡君啊！你在哪啦！吃饭了！”
陈怡君的表情瞬间变了，像做贼被抓到一样，缩了一下脖子。
“来了啦~~~”
她朝楼下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大了好几倍，然后转过头看林岳，压低声音说：
“我阿母在叫了，我要先下去了。”
她把手里的吉他递还给林岳，手指在琴身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跟它道别。
“明天再唱给我听喔，”她说，眼睛弯了一下，“你那首歌真的很不错啦。”
林岳接过吉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陈怡君已经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轻的声响，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走廊的灯光昏昏的，她站在光暗交界的地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是软的。
“那个……房租的事情，你真的不用太急啦。”
然后她就转身下楼了，噔噔噔的脚步声响了七八下，然后是二楼铁门打开的声音，再然后是一楼传来那句中气十足的“你跑去哪啦，饭都凉了”。
林岳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他把吉他靠在墙角，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圆珠笔，在租赁契约的背面空白处开始写。
歌词他记得很清楚，毕竟上辈子在KtV唱过不下一百遍。
“爱到尽头，覆水难收，爱悠悠，恨悠悠……”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想了想，又在下面补了一段。
这首歌原版是谁唱的他记不太清了，好像是个叫邹华建的？
林岳把整首歌词写完之后，又在下面画了几条线，标了一下大概的段落结构。
曲他不会写，但没关系，他可以把旋律哼出来让别人记谱。
明天要做的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找一家唱片公司，把这首歌卖掉。
林岳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里，然后躺回床上。
壁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爬出来了，趴在墙角一动不动，两只小眼睛在黑夜里反着一点光。
“兄弟，”林岳对着壁虎说，“明天要是卖不掉，咱俩就一起喝西北风。”
壁虎没理他，尾巴动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林岳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了。
陈怡君弹吉他的样子，她说明天再唱给我听喔的时候那个语气，还有她说房租不用太急的时候，那种轻描淡写的、好像一万六千五不是什么大事的态度。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又沉又死，连梦都没做。
林岳是被饿醒的。
胃像被人攥住了使劲拧，疼得他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
看了一眼窗户，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那层薄窗帘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片白。
床头那个巴掌大的收音机上有个小电子钟，显示的时间是七点四十二分。
林岳翻身下床，冲到洗脸台前拧开水龙头，灌了两口自来水，胃里的灼烧感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很饿。
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翘得乱七八糟，脸上被枕头压出了一道红印子，眼睛下面有一点青，但整体看起来还行，至少比上辈子三十四岁的时候精神多了。
快速洗漱完，从衣柜里翻出那件稍微干净点的衬衫穿上，又把昨天那条牛仔裤套上，口袋里的钱还在，两千四百四，一分没少。
林岳把那张写着歌词的纸从口袋里掏出来，确认内容没有遗漏，重新折好放回去。
出门之前，林岳站在门口想了想，又把墙角那把吉他拿了起来。
不是为了弹，是当道具用的。
上辈子做销售的时候他学到一个道理。
你卖什么东西就要像什么人。
卖歌的人手里不拿把吉他，人家连跟你说话的欲望都没有。
锁好门，下楼。
一楼铁门外面，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烟，油条在锅里翻着跟头，豆浆的味道飘了半条街。
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学生坐在路边吃三明治，吃得很慢，像是在跟不想上学这件事做最后的抗争。
林岳站在早餐店门口犹豫了两秒，还是走了进去。
“老板，一个饭团，一杯豆浆。”
“三十五块。”
林岳付了钱，拿着饭团和豆浆边走边吃。
饭团还是热的，里面的肉松和酸菜咸香咸香的，配着豆浆，吃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边吃边走，林岳脑子里在过销售思路。
卖歌和卖软件本质是一样的，找到有需求的客户，用他需要的东西换他的钱。
1990年的唱片公司在哪？
他不知道。
但这种事不需要知道具体地址，只需要找到那个圈子在哪。
台北做唱片的大概就那么几个地方，忠孝东路、罗斯福路、民生东路那一带，很多唱片公司都在那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