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陈振邦把木盒放在工作台上。
盒盖掀开，四支GEc Kt88躺在黑色绒布里。
阿明凑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手不自觉地往盒边伸。
指尖快要碰到玻璃管的时候。
陈振邦开口了。
“别碰，玻璃上有油，手碰了以后，管脚容易氧化。”
阿明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两秒，慢慢缩回去。
他眼睛还盯着那四支管子，但没再伸手。
“师傅，这就是那台麦景图要用的？”
“对。”
陈振邦走到角落，把那台麦景图mc240搬出来。
塑料布掀开，深灰面板露出来，拉丝铝表面蒙着一层细灰。
后面的接线柱和真空管座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阿坤和阿光也围了过来。
“这就是吴主管白送的那台？”阿坤问。
“对，半岛酒店当废品处理的。”
“这看着怎么也不像废品。”阿光说。
陈振邦把机器放上工作台，后盖拆下来。
“好东西，也得修好了才是好东西。”
他没有急着换管子。
手电筒光打进去，电路像一座微缩的城市。
电容、电阻、变压器一个挨一个，排得紧密有序。
“阿明，过来看这里。”
阿明凑过去。
陈振邦指着几个焊点。
“这几个点虚焊了，原厂焊的时候温度不够，用了这么多年，焊锡老化，轻轻一碰就掉，要全部重新走一遍。”
“虚焊会怎么样？”
“机器还能响，但声音会断断续续，有时候听着正常，一开机又不行，这种毛病最难查，因为不是坏了，是接触不好。”
阿明没说话，手里的笔已经在本子上动起来，几行字飞快地记了下来。
陈振邦把机器翻过来，底盖也拆了。
他从电源部分开始，一个焊点一个焊点地检查。
好的不动，虚的重新点上锡。
阿坤在边上递焊锡、拿酒精。
阿光把机器外壳的灰擦干净，又把旁边滴下来的锡渣扫到一边。
修了快两个钟头，功放主板被完整拆下来，平放在软布上。
陈振邦抬起头，活动了一下手腕。
“这台机器的前级输出是独立绕组，设计的人，想的不是做一台功放，是做一台能用三十年的机器。”
阿明盯着那块电路板，眼睛发亮。
“这设计，比我们酒店那几台根德强多了。”
“所以宋文轩会为它跑一趟。”陈振邦把四个新电容换上，又看了看原来的电容容量，在心里算了一遍，“原厂电容老化得厉害，我换同容量的新电容，品牌不同，声音会有一点变化，但电容值一致，问题不大。”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那套电路知识一直在转。
每一个焊点，每一段走线，都像有张图在脑子里慢慢展开。
阿明在边上看得入神，本子已经画了大半页。
快十点，麦景图装好了。
四支GEc Kt88插进管座，管脚严丝合缝。
陈振邦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错位，没有搭线。
“阿光，把电源线拿过来。”
阿光把线递过去。
陈振邦插上电，没急着开机。
他拿万用表量了几个关键点的电压，又看了看管子的灯丝。
过了几分钟，四支Kt88的灯丝慢慢亮起来，暗红色的光透过玻璃，温暖而稳定。
“开机。”
阿坤退后一步，阿光也屏住了呼吸。
陈振邦按下电源开关。
机器没有立刻出声。
几秒钟后，喇叭里传来极轻的“嗡”声，像很远的地方有一台机器启动了。
然后那声“嗡”慢慢弱下去，变成一种接近透明的安静。
“没声音？”阿光小声问。
“正常，功放要预热，电子管的机器，灯丝热透了，声音才出来。”
等了两分钟。
陈振邦接上信号线，打开柜台下那台飞利浦收音头。
电台调好，声音从音箱里流出来。
阿明整个人都坐直了。
那声音跟铺子里任何一台收音机都不一样。
吉他声、人声、铜管声，一样一样分得清清楚楚。
不是响，是“透”。
像有人把蒙在喇叭上的布一下子掀开了。
连电台的信号噪声都变得有了形状，像很细的沙，从很远的地方慢慢落下来。
“师傅，这……”
“这就是胆机。”陈振邦把音量调小了一点，“等明天宋文轩来了，他带的唱片放出来，声音还要好，电台信号太差，发挥不出这台机器的本事。”
阿明久久没说话。
他看着那四支Kt88，暗红色的光映在脸上。
“我以后想学修这种机器。”
“先把晶体管机修明白，胆机是另一个世界，急不来。”
阿明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
……
第二天下午，宋文轩来了。
他带了一个黑胶袋子，里面装着几张唱片。
进门没多说话，先看了一眼那台麦景图。
机器擦得干干净净，四支Kt88立在上面，玻璃透亮。
“修好了？”
“修好了，你来听听。”
陈振邦把麦景图接到那对从角落搬出来的书架箱上。
这对箱子是上次在雅乐唱片看到的同款，谭文耀说原型来自英国，声音偏中性，跟胆机搭着听正合适。
宋文轩从袋子里抽出一张唱片，放在唱机上。
唱针落下，音乐缓缓流出来。
是一首粤曲。
女声清婉，弦乐铺在后面。
宋文轩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
放完一首，他睁开眼。
“换一张。”
第二张是爵士。
小号声又亮又暖，鼓点干脆利落。
宋文轩听到一半，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状态，比我想的好。”
陈振邦没接话。
宋文轩连着听了四张。
从粤曲到爵士到古典，最后放了一张英文歌。
听完，他把唱针抬起来，转头看陈振邦。
“两千八，两台我都要了。”
“成交。”
宋文轩笑了一下。
“你比我想的爽快。”
“这价格，你给得公道。”
宋文轩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支票簿，拔开钢笔，填了金额，撕下来递过去。
“明天银行开门，你去兑现。”
陈振邦接过支票。
左上角印着“九龙电灯有限公司”的抬头，右下角宋文轩的签名，字迹工整有力。
“多能士唱机，我过几天来拿，先把麦景图带走。”宋文轩站起来，看了一眼阿明，“你徒弟不错，刚才换唱片的时候，他一直在看你怎么摆位，一般人听音响，只看机器，不看样子，他不一样。”
阿明耳根红了一片，挠了挠后脑勺。
宋文轩把麦景图用带来的旧绒布包好，放进一个大提袋里。
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陈师傅，以后你手上再有这种货，先给我打电话。”
“一定。”
宋文轩走了。
阿坤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
“哥，他这么爽快的开价，你怎么不往上抬一抬？”
“他给的是行价，我再抬价，会让他觉得我外行。”陈振邦把支票压进账本里，合上，“以后他就不会再来了。”
阿光在旁边小声说：“我们这几天赚的，加起来有这一张多吗？”
阿坤看了他一眼。
“这一张，顶我们忙半个多月。”
陈振邦笑了笑。
“所以要多跟这样的人打交道。”
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营业额离一万五，还差一大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