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刘福荣领着人来了。
一辆半旧的黑色小车停在铺子门口。
刘福荣先下车，绕到后门，给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开门。
男人穿一件深蓝色短袖，袖口系得规整，国字脸，头发剪得短，眼睛不大，但眼神很犀利。
刘福荣把人引进来，脸上堆着笑。
“陈师傅，这位是马老板，专做工厂宿舍配套的。”
“荔枝角、荃湾那边都有他的活。”
“昨天在阿昌厂里闲聊，听说你手艺好，特意过来看看。”
陈振邦迎上去，和马老板握了手。
马老板手劲不小，两人点到为止。
“陈师傅，久仰，阿昌把你修冲压机的事都跟我说了，说厂里三个师傅忙一夜没解决的问题，你来了十分钟不到就弄好了。”
“凑巧，凑巧。”陈振邦说。
马老板在铺子里转起来。
他先看的是货架最前面那排成品，接着弯腰看里间，再退到门口，把整间铺子的货量扫了一遍。
“你手上现在有多少成品？”
陈振邦说：“电视四台，音响八台，收音机十几台，隔间里还有一批刚收来的，正在翻新，月底前能全部出。”
马老板“嗯”了一声，走到那台根德音响前，伸手在顶板上轻敲了两下。
“保修呢？”
“三个月，翻新机保修期一般比我这个短，我这三个月，坏什么换什么，不收人工费。”
马老板转头看了他一眼，说：“我要的量不小。”
“您说。”
“风扇四十台，收音机三十台，电视机五台。”马老板看着他，“十天，能不能交齐？”
陈振邦没有马上答应。他在心里把货量过了一遍。
风扇是大头，手头能翻新的一共不到十台，差得远。
收音机十五台现成，再加十几台收的，足够了。
电视五台，手头四台，差一台。
“十天可以，但我要先收订金。”陈振邦说道。
“几多钱？”
“风扇三十一台，收音机三十，电视四百二，总价四千二，先付订金一千三。”
马老板看着货架，手指在柜台上点了两下。
“你这些货，比商店新货便宜，但比一般翻新货贵，你凭的是什么？”
陈振邦缓缓说道，“外面翻新机，用不了两个月就冒毛病。”
“我这可以跟您保证质量，三个月内出现超过两次的质量问题，我不仅给您保修，而且如果您不满意，无论是换新还是全额退款都可以。”
马老板听到这话，有些惊讶。
“你倒是自信。”
他又慢慢走了一圈，最后停在门口那排电视机前面。
“什么时候开工？”
“您订金一到，我马上收尾，头批三天，最后一天全交。”
马老板从口袋里掏出支票簿，拔开钢笔，低头书写。
陈振邦让阿光拿杯水过来。
刘福荣站在旁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支票落在柜台上。
一千三。
“十天后，我让人来看货。”马老板说。
“好。”
马老板和刘福荣上车走了。
阿光从柜台后把支票拿起来，对着窗户看了半天。
“邦哥，一千三。”
陈振邦没看，说：“这是订金，货交齐了，钱才真正属于我们。”
他转身进去，把货单翻出来，跟阿坤说：“叫阿明今晚早点过来，明天开始，阿坤去鸭寮街，阿光跑废品站和旧货行，我留在铺子里翻新。”
“阿明上午去半岛酒店，把工程部那几台旧设备要过来，风扇最缺，别的都够。”
阿光问：“哥，风扇就差几台，旧货行有，但开价有点贵。”
“贵也收，先凑齐货，再算成本。”陈振邦说。
“哦，还有。”阿光想起什么，“我表弟阿远，就是林志远，前两天问能不能来帮几天忙，他有一点手艺，可以来帮帮忙。”
“你问他明天有没有空，来了按天算工钱，管一顿中午饭。”
阿光点头。
接下来几天，铺子里忙得脚不沾地。
阿坤白天跑鸭寮街，下午三四点回来，总能带几台风扇或收音机。
阿光跑废品站，有时候收回来一件能用的，有时候两件只能拆零件。
阿明抽空过来，从半岛酒店工程部抱了四台淘汰台扇。
旧是旧了点，但电机完好，就是外壳黄得厉害。
陈振邦拆了扇叶，换了新扇罩，外网擦出来，再装回去，和新的一样。
林志远第二天就来了。
他个子不高，戴一副黑框眼镜，话少。
进门先朝陈振邦点了下头，“陈老板，我来帮工。”
陈振邦让他先跟阿光学擦外壳。
“你以前在福记，修过哪些机器？”陈振邦问。
“就是收音机，李福不敢让我碰电器，最多拆个后盖。”林志远说道。
“那这次正好，阿光，你让他跟你一起拆机，先把外壳拆干净，等下我再教他测电压。”
“好。”
越往后几天，货越来越多。
铺子里白天堆得下不去脚，晚上所有人一起上。
阿坤搬货，阿光装机，林志远擦壳，陈振邦负责修核心部件，阿明来了就测电路板。
风扇最难收。
最后差五台。
阿光在码头边一家旧货行蹲了一个下午，老板才松口，把五台报废工业风扇让出来。
外壳锈得不行，叶片全裂了，但电机的铝壳还整齐。
陈振邦看完，说能翻。
拆机那天，阿坤一个人把五台电机全抱上二楼，累得在楼梯口坐了半天。
交货前两天，最后十台收音机一起响了。
陈振邦一台台拧开，调到同一频道。
铺子里沙沙声叠在一起，又很快清亮起来，十把声音在同一个男播音员的调子里并成一束。
阿光站在门口拍手。
阿坤咧着嘴笑。
林志远蹲在墙边，拿袖子擦汗，眼镜滑到鼻尖上。
陈振邦把收音机关了，“装箱。”
傍晚，所有货码齐。
风扇四十台，收音机三十台，电视五台，全部测试通过，摆得整整齐齐。
纸箱不够，阿坤去隔壁找老陈借了十个，老陈又把自家铺子里空的可乐箱塞了过来。
陈振邦回柜台对账。
支票在抽屉里，那一千三还没入账。
货全交完，尾款两千九。
加上这个月已经攒下来的七千多，再加上冲压机那些零散，最后一步，刚好踩过一万五。
还差一点。
就差尾款那一步。
阿光从里间出来：“邦哥，全都装好了，明天最后一道试机，后天交货。”
“后天的车联系好了吗？”
“联系好了，刘老板说他开车来，再借一辆小货车，两趟拉完。”
陈振邦“嗯”了一声，把账本合上。
他走到门口，往街上看。
天已经黑了，车灯在弥敦道上来回。
风从街口灌进来，比前几天凉快了些。
他站了一会儿，把卷帘门拉下，只留一道缝。
“都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