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午时,刑部大堂庄严肃穆,一场三司会审悄然拉开。主审之位空悬,堂上分列两案。左首坐大理寺少卿徐长卿,右首为刑部右侍郎李密海。监察院监台慕海立于堂下,以呈证之人,与二人对案质询。
大理寺卿朱正文、刑部尚书荀真立在堂侧,朱正文神色沉静,不动分毫;荀真垂着眼帘,看不出喜怒。
慕海目光落向李密海。这是他头一回与此位刑部右侍郎同堂断案。此人年约四十五六岁,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一身绯色官袍洗得发白,衣边却熨帖笔挺,不见半分褶皱。案头只摆一壶凉透白水,并无待客茶盏。
落座之后,他不急翻阅案卷,伸手将《王生杀人案》卷宗缓缓推至桌案正中,指节在封面上轻叩三下,目光在荀真、朱正文身上静静停留数息,方才缓缓开口。
“本官审案二十年,只认一样东西。”李密海声音不高,平如一潭静水,“卷宗会骗人,人亦会骗人。唯有死证,永不欺人。”
徐长卿眼底掠过一丝异色,微微颔首。他在大理寺素有铁面阎罗之名,往日只在朝会远远见过李密海。朝野皆知,李密海乃是刑部一支铁笔,凡他落笔审结之案,几乎从无翻改,一纸定谳。二十年刑名历练,自小小县衙推官一路升至刑部右侍郎,无靠山无派系,不攀附、不结党。荀真在刑部深耕多年,始终难以撼动他分毫,只因他经手案卷,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错处。
慕海心中暗松一口气。陛下钦点此人参与会审,果然不是随意安排。
李密海翻开卷宗,缓缓念出卷内定案结语:“王生,持刀杀人,人赃并获,供认不讳。拟斩。”
抬眸望向慕海:“慕监台,你称此案藏冤。翻案必要实证,你手中可有实证?”
“回李侍郎,下官眼下尚无铁证。”慕海躬身,“但下官寻得三处疑点,恳请二位大人,与堂上诸公静听。”
“讲。”
慕海立在大堂正中,不疾不徐,将竹林泥地两层血痕、王生自述连中数刀却身上无伤、泥地留下七尺二寸练家子靴印三件疑点,逐条娓娓道来。每陈述一桩,堂上便更静一分。
话音落,李密海转头看向徐长卿:“徐少卿,你为本案主办,可曾查验竹林现场血迹?”
徐长卿面露尴尬,轻轻一叹:“那日当场拿人,王生又当场认罪,便未曾细勘现场。”
“仵作验尸如何?”
徐长卿侧眸瞥向朱正文,一声冷笑:“尚未来得及验尸,尸体便被家属领走。”
李密海微微一怔,转瞬便明白了内里关节,不多追问,复看向慕海:“慕监台,当日竹林之中,除你之外,可有旁人见证?”
“监察院佥事萧楚河。”
李密海缓缓摇头:“非是不信慕监台,只是证人出自监察院,此证言,不足以独作定案凭据。”
慕海颔首,心中自知此中道理,并不争辩,继续开口:“王生供词所言,他遭黑衣人连砍数刀,方才拔刀自卫。可大理寺勘验记录写明,王生身上没有一处伤口,衣衫完好无损。”
慕海目光缓缓扫向朱正文与荀真,声音清亮回荡在大堂:“一个连中数刀之人,身上衣物怎会毫无破损?荀大人、朱大人,二位以为这番说辞,站得住脚吗?”
朱正文冷笑出声:“怕是王生信口编造遇袭的说辞,妄图脱罪罢了。”
荀真跟着附和:“案犯随口捏造供词,乃是常事,不足采信。”
慕海心底暗自一笑,从容反问:“既然二位大人认定王生口中的遇袭之事全是谎言,又凭何断定,他认罪画押之言就一定属实?”
荀真、朱正文面色不变,对视一眼。朱正文厉声喝道:“慕海!你这是混淆视听!哪个案犯会无故认罪!”
李密海抬眼看向二人,神色淡然,语调冰冷:“两位大人,下官若没有记错,陛下传旨,命我、徐长卿、慕海三人重审王生一案,任何人不得干预审案。不知二位此刻立于堂上,所为何事?”
荀真面色一怒:“李密海!你此言何意?”
朱正文神色一冷:“我与荀大人,也只是前来听听,并未干预你们判案。”
李密海语气依旧平静:“荀大人,刑部尚有大批积压案卷等候您处置。”
说罢,他看向徐长卿:“徐少卿,大理寺近来倒是清闲?”
徐长卿淡淡一笑:“确实清闲,不然也不至于清晨拿人,当夜便能移交。”
“砰!”一声巨响,朱正文一掌重重拍在案上,怒火顿起:“简直岂有此理!你们这话是何意思!”
李密海看着二人虽面带愠色,却仍不肯退离大堂,缓缓开口:“还请二位大人暂且回避,免得陛下误以为,二位插手审案。”
“好!好!好!”三声好字一字重过一字,朱正文率先起身。
荀真冷冷瞥李密海一眼,亦拂袖起身。二人一前一后,摔门而去,厚重木门轰然一响,大堂之内余音震荡。
徐长卿面露赞叹:“李大人敢直言抗辩,在下佩服。”
慕海同样心下异动,不曾想李密海竟敢当面顶撞上司,由衷赞道:“难怪李大人能坐到今日位置,果然胸有丘壑,身怀真才。”
李密海轻轻摇头:“昨夜朱寺卿将王生移交刑部之时,我便察觉此案处处蹊跷,只是荀尚书不肯采信。今日陛下命我重审,我定要查清全部真相,还王生清白,向陛下复命。”
话音落,李密海目光再次落回慕海身上:“慕监台,请继续。”
慕海点头:“昨夜,我与徐少卿入大理寺牢房见过王生。据他口述,那日清晨踏入城北竹林,不多时便头脑昏沉,随后便见黑衣人提刀冲杀过来。他自称身中数刀,才拔刀反击。下官推测,王生入竹林后遭人下药,生出幻觉。”
慕海取出那截自竹林断崖寻获的黑布,递至二人面前:“这便是下官在竹林寻得之物,我猜想,是下药之人遗留。”
李密海看向徐长卿。
徐长卿未有犹豫,口中缓缓吐出三字:“失魂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