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京兆府大牢浸在无边死寂里。
司马炎蜷缩在单间牢房的干草堆上,圆睁着眼,凝望着牢顶沉沉的黑暗,辗转难眠。白日里一番叫嚣,早已将嗓子喊得干涩沙哑,可只要一合上眼,血腥画面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满地猩红的血,还有管家福伯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这又是一个无眠之夜。自那惨案发生之后,他日日流连醉月楼买醉,却始终也没能睡过一个安稳囫囵觉。
“滋——啦——”
甬道深处,忽然飘来一声细微刺耳的响动,像是有人拖着伤腿,在冰冷青石地面上缓慢挪动。
司马炎心弦骤然绷紧,低声喝问:“谁?谁在那里?”
四下无人应答。
廊道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缓缓暗下,黑暗如同涨潮的冷水,漫过整条甬道。死寂之中,拖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着铁器刮擦石面的锐响,一下,又一下。
“少……爷……”
一道沙哑破碎、几乎不似活人的嗓音,自黑暗深处悠悠飘来,尾音拖得绵长阴恻,仿佛自地底爬出。
司马炎头皮骤然发麻,慌忙缩到牢房最内侧的墙角,声音发颤:“谁!是人是鬼!狱卒!狱卒何在!”
远处,一名狱卒满脸不耐地缓步走来,手中短棍重重敲在牢门木栏上,厉声呵斥:“深更半夜不睡觉,吵吵嚷嚷做什么!”
“有声音!刚刚有人唤我!”司马炎声音止不住发抖。
狱卒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嘲弄:“司马公子,依我看,是你平日里亏心事做多了,自己撞见鬼了吧!赶紧安分躺下,别扰了旁人歇息。”
说罢,狱卒甩了甩衣袖,转身便向远处离去。
“鬼……”司马炎目光惶恐,不停扫视牢房四周。
光影一晃,黑暗里缓缓浮现一道佝偻身影。那人披头散发,半边脸面隐在阴影之中,肤色惨白,毫无活人气色。他拖着一条伤腿,一步一顿,走到牢栏跟前静静站定。
“少爷……”身影微微抬首,一张模糊不清的脸朝向牢内,嗓音嘶哑如同破锣,“你还认得我么……”
司马炎浑身剧烈一颤,失声惨叫:“鬼啊!”
这声音,他永世难忘。正是福伯,那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司马府大管家,就连唤他一声“少爷”的尾调,都和生前一模一样。
尚未走远的狱卒听见惨叫,脚步一顿,折返回来,怒骂道:“你还有完没完!”
“有鬼!真的有鬼!”司马炎伸手指向栏外,浑身簌簌发抖。
狱卒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嘴角压着一抹笑意,随即又皱起眉来,不耐嘟囔:“根本没人,莫不是你疯魔了。”
说完,狱卒不再多留,头也不回地走出牢房区域。
偌大牢房,再度只剩下司马炎一人。
“少爷,我好痛啊。”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佝偻人影缓缓抬起那张惨白的脸,在幽暗灯火下,模样诡异可怖。
“福……福伯!不是我杀的你,你不要……不要来找我!”司马炎双腿一软,径直跌坐在干草之上,惊吓得身下一片湿痕。
“少爷,我死得好惨啊。”那道身影伸手握住牢房木栏,手掌不断向内探去。
“我知道,我知道!可你别寻我,去找二叔!”话音脱口而出,司马炎猛地捂住嘴巴,冷汗顺着下颌不停滴落。
“原来……少爷全都知晓。”黑影幽幽低笑,寒意顺着声音蔓延开来,“我一家十一口人,连一具囫囵尸首都没能留下……少爷,你说,我该不该来找你?”
十一口。
三个字,狠狠砸在司马炎心上,瞳孔骤然收缩。那晚他闯进管家家中,强压恐惧清点尸首,正好十一具,这件事他深埋心底,连睡梦之中都不敢吐露半句。
“都是二叔干的,和我没有半点干系!我只是那日恰巧路过而已。”司马炎声音颤抖,慌忙辩解。
黑影没有接他的辩解,反倒轻轻长叹,语气裹着几分悲凉:“老奴从小看着少爷长大,如今被奸人残害,冤屈难伸,无**回。还望少爷,为我申冤。”
司马炎浑身僵住,喃喃道:“申冤?可他是我二叔啊!”
“少爷不愿替老奴申冤?”那声音陡然变得尖锐阴森,“那便劳烦少爷,随老奴一同走吧。”
话音落,身影奋力向着木栏缝隙之间挤压,仿佛要伸手抓住栏后的司马炎。
“救命!救命!”司马炎疯狂呼救,身体不住的往后退去。但四下却无人应声,绝望之下,司马炎连声哭喊,“我替你申冤!我答应替你申冤!你放过我!”
就在这一刻,牢内仅剩一盏油灯骤然熄灭,周遭彻底坠入漆黑。唯有那幽幽嘶哑的声音,在黑暗之中缓缓回荡:“少爷切记,去找大理寺徐长卿为老奴申冤。他是铁面阎罗,唯有他出手,老奴的冤屈方能昭雪,老奴方能往生。”
牢房廊道外侧的阴影里,李密海与徐长卿静静伫立,二人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
片刻之后,那道佝偻身影缓缓向后退入黑暗,离开囚牢区域。走出大牢隐蔽侧门,那人抬手,一把撕去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慕海沉静的面庞。
“慕监台,倒是被你猜准了,没想到这纨绔,当真藏着不少内情。”徐长卿笑着开口。
慕海轻轻颔首,“先前也只是猜测,今夜本打算试着诈他一诈,未曾想他这般不经吓,直接吐露这么多关键信息。”
李密海缓缓开口:“此子心性薄弱,稍加施压,想来很快便能全盘招供。”
徐长卿略一沉吟,开口问道:“既然司马炎知晓惨案内情,司马至御、司马长虹为何还敢放任他在外日夜鬼混?就连如今被京兆府关押,也按兵不动,不来营救。”
慕海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想来司马至御与司马长虹,并不知道司马炎亲眼目睹了灭门的实情。”
徐长卿侧首,带着几分好奇:“慕海,你确定他一定会主动来找我?”
慕海从容点头:“今夜若是不动,明日夜里我再来吓他一次,他必定会寻你喊冤。”
说到此处,慕海心中微微一松。连日追查悬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寻到了着落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