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日头炽烈,漫天暑气烘烤着整座皇城。紫宸殿内门窗半掩,穿堂风裹着淡淡的檀香,依旧留存几分沁人的清凉。
夏清雪褪下沉重龙袍,一身素色常衣斜倚御案之后,手中翻阅各地递来的奏折,指尖不紧不慢,一下下叩着案沿,轻响在安静大殿里格外清晰。
殿外缓步传来沉稳靴声,掌礼官立于门槛外低声通禀:“陛下,大理寺卿徐长卿求见。”
“宣。”
夏清雪放下手中折子,抬眸望向殿门。
徐长卿阔步入内,行至丹陛之下躬身长揖:“臣徐长卿,参见陛下。”
夏清雪并未立刻开口叫他平身,就这般静静注视着他,良久,才缓缓出声:“徐卿,朕今日召你前来,所为何事,你可猜得到?”
“臣不敢妄测圣意。”
“是不敢,还是不愿?”夏清雪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叩击案沿的指尖骤然一顿,“今日朝堂之上,你为何替慕海说话?”
徐长卿心头骤然一凛,面上神色依旧沉稳无波:“慕监院旧伤在身,夏城至上京千里迢迢,江河山路辗转难行。臣唯恐他路途之中旧疾复发,耽误两国邦交大事,故而斗胆进言。”
“旧伤?”夏清雪目光牢牢落在他身上,“你徐长卿素有铁面阎罗之名,审案断狱素来只认证据,不讲情面。你心知慕海文采冠绝大夏,本就是出使上京的最佳人选,却偏偏拿‘旧伤’这般说辞搪塞朕。朕倒想问一问,徐长卿,何时你也学会这般圆滑做官了?”
徐长卿心口沉沉一坠。他早料到瞒不过这位心思剔透的女帝,却未曾想到,她竟会如此直截了当地戳破。
殿内一瞬沉寂,唯有窗外断续蝉鸣,隔着窗棂悠悠传进来。
夏清雪缓缓起身,负手缓步走到徐长卿面前,压低声音,语中藏着沉沉旧事:“父皇临终之前,曾单独嘱咐朕——慕海是旷世难得的人才,却也有可能为大夏引来滔天灾祸,命朕务必提防于他。父皇不曾细说其中缘由,可朕心底一直想弄清楚,慕海身上,究竟藏着何等秘密。”
她顿住脚步,目光直直锁住徐长卿双眼:“宁古县那桩案子,由你亲手经办。慕海的底细,你查得比朕更明白。你告诉朕——慕海,究竟是何来历?”
徐长卿沉默许久。他清楚,今日若不肯吐露半句,女帝绝不会就此作罢。他长长吐出胸中浊气,低声据实回禀:“臣当年查办宁古县一案时,先帝曾单独召见过臣。”
夏清雪微微一怔,立刻追问:“父皇同你说了什么?”
“先帝言,大梁镇国公,恰好也姓慕,名叫慕青山。”
夏清雪眸光猛地凝起,低声重复:“大梁镇国公……慕青山?”
远处蝉鸣聒噪不休,一声声扰人心神。她眉目紧锁,徐徐开口:“所以父皇的意思,慕海便是大梁镇国府的余孽?”
“臣不敢妄下定论。”徐长卿缓缓摇头,“先帝只告知臣这一句,未曾下令让臣继续深挖。”
“可你心中认定,慕海就是慕家遗孤。”夏清雪静静看着他。
徐长卿没有答话,沉默本身,便是答案。
夏清雪缓步走到窗边,望向殿外刺目的日光,心底喃喃自语:“父皇,这便是你叮嘱我提防慕海的缘由吗?”
她静静立在窗前,久久一言不发。
见女帝长久默然,徐长卿抬首,斗胆为慕海陈情:“臣知晓陛下心中疑虑。但臣愿为慕海说一句公道话——纵然他出身大梁旧族,这十三年隐姓埋名,又得陛下赏识入朝为官,一心勘案守责,从无半分通敌谋逆的念头。他对大夏的忠心,臣愿以身家性命作保。”
“你倒是十分信他。”夏清雪目光幽深,转身重回御案落座,指尖轻轻划过案面,似在权衡,“依你之见,大梁朝中,可有人知晓他尚在人世?”
徐长卿微微一顿:“臣不知。只是依臣查证,当年镇国府一案满门尽戮,大梁朝野上下,应当无人知晓还有一名漏网遗孤存活。”
夏清雪缓缓颔首,抬眸看向徐长卿,语气平静,却藏着一层深远布局:“既然如此,朕派他出使大梁,也是无妨。”
徐长卿神色骤变:“陛下——倘若他真是慕家之后,此番奔赴上京,便是踏入当年满门遇害的血海旧地!”
夏清雪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清晰落进徐长卿耳中,意味深长:“朕倒要看看,这一趟上京之行,他会不会给大夏引来灾祸。朕要试一试,在慕海心中,究竟是血海深仇为重,还是大夏江山安危为重。”
她微微倾身,眼眸深如寒潭:“朕命他入梁,一来试炼他的忠心,二来探一探大梁的深浅。他若平安归来,朕必厚赏重用;若是葬身上京,那便是他自身命数,怨不得旁人。”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徐长卿后颈。到此刻他才全然醒悟。女帝根本不是被朝堂百官推举裹挟才选定慕海。从一开始,她心中就定下此人。方才苏澈与自己出面求情,反倒更加坚定了她的决断。
“陛下……”徐长卿喉间干涩发紧,“慕海若是知晓陛下这般用意,只怕……”
“他知不知道,都无关紧要。”夏清雪淡淡打断,“倘若他真心忠于朕、忠于大夏,这一趟出使,便是他献给大夏的投名状。”
说到此处,夏清雪淡淡道:“你退下吧。”
“臣……告退。”
徐长卿躬身行礼,转身踏出紫宸殿大门。门外滚烫热风扑面而来,可他后背早已沁出一层冷汗。
他独立白玉阶前,立于烈日之下,久久驻足,一声轻叹随风散开。
慕海,此去上京凶险万分,千万,一定要活着回来。
殿内,人去殿静。夏清雪独坐御案之后,指尖拈起一枚白玉镇纸,在掌心慢慢转动。
慕海,朕等你归来。
你的复仇棋局,不妨下给朕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