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这顿饭,奶奶做了白切鸡,还炒了一盘竹笋。
二叔已经分家出去,过来坐了会就回去了,没留下吃饭。
庞博刚坐下,舀了一大碗饭。
扒了两口,筷子就没停过。
李秀看他吃得香,脸色才好看点。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她嘴上嫌弃,手却把菜往他面前推,“你看看,还是家里饭好吧?在外头天天吃快餐,能养人吗?”
奶奶坐在旁边,笑眯眯夹了一块鸡腿肉,放进庞博碗里。
“多吃点。你看你,脸都瘦了。工作再忙,也不能饿着肚子。”
庞博边扒饭,边含糊应下。
“嗯,知道了,奶奶。”
吃完饭,奶奶又忙活起来。
一大袋青菜,一只土鸡,几捆笋干,全往桑塔纳后备箱里塞。
李秀在旁边拦。
“妈,够了够了,县城什么买不到啊,您别老往车里塞。”
奶奶根本不听。
“买得到是买得到,那能一样吗?这鸡是家里养的,笋也是自己晒的,外面买的哪有这个味。”
李秀没办法。
“您自己留着吃嘛。”
“我一个老太婆吃得了多少?”
奶奶把袋口扎紧,又拍了拍。
“拿回去,你们一家慢慢吃。”
她转头看庞博。
“阿博,下次早点回来,奶奶再给你做好吃的。”
庞博笑着点头。
“好,奶奶,我有空就回来看您。”
“别光嘴上说。”
“真回来。”
奶奶这才满意,站在院门口,一直看着他们上车。
庞博坐进后排,隔着车窗挥了挥手。
桑塔纳驶出庞家村。
村口榕树下,那群人还没散。
车窗没关严,胖婶的大嗓门飘进来。
“守德啊,你可得记着问问啊!那个笀编培训要是真给补贴,我第一个去报名!”
庞守德在后面回她。
“八字还没一撇呢,你急什么?”
“钱的事我能不急吗?不急还能轮得到我?”
车里三个人都笑了。
李秀摇摇头。
“你胖婶还是那个样子,什么都先问钱。”
庞守成笑了笑。
“问钱也没错,人家要过日子呢。”
桑塔纳拐上镇道。
没走多远,车速就慢了下来。
前面一辆砂石车打着双闪,半个车身斜在路上。
旁边两辆摩托硬往前挤。
一辆卖菜三轮停在路边,车斗里的青菜撒了一地。
庞守成踩下刹车,皱了皱眉。
“又堵上了。”
李秀往前探身。
“这才几点啊?以前这条路哪有这么多车。”
路本来就窄。
一边是水沟,一边是民房。
工程车、三轮、摩托、私家车、电动车,全挤在一起。
喇叭声一阵接一阵。
一个镇干部戴着红袖章,站在路口喊。
“慢点!慢点!三轮先靠边!”
“后面大车别抢!让摩托先过去!”
可发动机声太吵,他喊破嗓子也没几个人听见。
庞博降下车窗,往前看了一会儿。
这不是偶尔堵一下。
是这条路已经扛不住了。
园区才刚动起来,就把镇道挤成这样。
后面要扩工、扩厂、建宿舍。
这条路早晚要出事。
手机里,卢建安没有再打电话。
但消息已经发了过来。
“庞总,路上注意安全,我们在政府等你。”
庞博看了一眼,回了一个字。
“好。”
李秀回头看他。
“谁啊?又找你?”
庞博按灭手机。
“单位那边,有点事。”
“周末也找?”
李秀皱起眉。
“你这工作怎么比以前在羊城还忙?以前好歹还有个下班时间,现在天天电话不断。”
庞博看着前面一点点挪动的车流。
“刚开始嘛,事情多一点。”
李秀嘀咕。
“再忙也不能天天这么忙啊。”
庞守成握着方向盘,忽然开口。
“忙也不一定是坏事。”
李秀看他。
“你倒是想得开。问他干什么也不说清楚,你不担心?”
庞守成没马上接话。
车往前挪了几米,又停住。
他看着前面的砂石车。
“以前这条路倒是不堵,空空荡荡,一天也见不到几辆车。”
他停了一下。
“现在堵成这样,说明咱白州有希望了。”
庞守成声音不高。
“白州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李秀张了张嘴,最后没再反驳。
路上车多了。
人也多了。
镇上确实热闹了些。
从庞家村到县城,平时二十五分钟就能到。
今天走了四十多分钟。
进了县城,李秀还在念叨。
“这路真是该修了,再这么堵下去,早晚要出事。”
庞博看了她一眼。
这话,正好说到点上。
下午两点多,桑塔纳开进老小区。
小区不大,楼下几棵芒果树长得歪歪扭扭。
树下照旧坐着几个大妈。
塑料凳,蒲扇,瓜子,还有一个插着充电宝的收音机。
谁家儿子离婚了。
谁家女儿买房了。
谁家孙子考试不及格。
小区情报中心,全年无休。
车刚停稳,几个大妈就看了过来。
“秀啊,回娘家啦?”
“嗯,回去看看老太太。”
李秀从后备箱拿东西。
一个穿碎花上衣的大妈立刻往这边瞄。
“哟,土鸡都带回来了,还是乡下东西好。”
另一个烫卷发的大妈把瓜子壳吐进纸杯。
“阿博也回来了啊?”
庞博刚下车,点了点头。
“王姨。”
王姨上下看他一眼。
“听你妈说,你从羊城回来了?”
“嗯。”
“回来也好,外面压力大。”
王姨摇着蒲扇,话锋一转。
“不过年轻人还是得有个正经工作,不能闲着。”
李秀拿袋子的手停了一下。
庞守成也看了过去。
王姨旁边的赵婶接话。
“话不能这么说,阿博读过大学,肯定想找个好点的。”
“好点的也得有啊。”
王姨撇撇嘴。
“白州哪有那么多办公室给大学生坐?我家外甥,上个月考进镇里临聘,一个月两千六,照样高高兴兴去。”
她又补了一句。
“年轻人先干起来,别挑。”
李秀脸上挂不住。
她想解释。
可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说儿子有工作?
在哪?
什么岗位?
工资多少?
问多了,庞博就打哈哈。
说没工作?
这几天他早出晚归,比上班还忙。
李秀张了张嘴,只憋出一句。
“他有自己的安排。”
王姨笑了一声。
“当妈的都这么说。孩子在家待久了,哪能不急?”
赵婶声音放轻,却让旁边人都能听见。
“我听说现在好多年轻人,说是创业,其实就是在家玩电脑。”
她看向庞博。
“阿博不会吧?”
庞博站在车旁,手里提着那只土鸡。
鸡在袋子里扑腾了一下。
气氛一下僵住。
庞博倒没生气。
人情社会就这样。
你没出息,他们幸灾乐祸。
你有点出息,他们浑身难受。
真出大息了,他们又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
都是标准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