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以后。
公社邮车再次进了东蒙村。
送来的不是录取通知。
而是一张县里转下来的材料补交通知。
孟大海没有让邮递员捎话。
亲自骑马来到王铁军家。
王铁军正在院里教魏强检查拖拉机的离合器。
齐国安蹲在另一侧。
将拆下来的螺栓按照位置摆在木板上。
看见孟大海进门。
两个人停下手里的活。
“孟主任。”
“是不是推荐的事情有消息了？”
魏强比王铁军还着急。
孟大海从挎包里取出通知。
“算是有消息。”
“县里审过推荐表。”
“主要经历和群众评议都没有问题。”
“不过档案里缺一份文化程度证明。”
王铁军接过通知。
上面写得很清楚。
他的档案里只有下乡登记时填写的文化程度。
却没有学校出具的正式证明。
自治区农牧学院要求补交。
“以前的毕业证呢？”
齐国安问道。
“留在四九城了。”
王铁军说道：
“下乡时没有带。”
“还能找到吗？”
“不清楚。”
王铁军离开王家以前。
自己的许多旧物都没有拿走。
后来家里被搬空一回。
剩下的东西也不知去了哪里。
“县里给了半个月时间。”
孟大海指向通知下面。
“你可以写信回原来的学校。”
“也可以通过原单位核实。”
“只要能够证明完成过相应学业便成。”
王铁军想了一下。
“直接联系红星食品厂吧。”
“我当年参加工作。”
“他们应该核对过毕业材料。”
“成。”
孟大海点头。
“公社出正式公函。”
“比你私人写信快一些。”
他还要去东边生产队检查冬季口粮发放。
将补交通知交给王铁军以后。
便骑马离开东蒙村。
王铁军没有因为材料缺失停下眼前的工作。
他将通知折好。
重新走到拖拉机旁。
“刚才说到哪里了？”
魏强仍惦记着那份证明。
“军哥。”
“万一找不到怎么办？”
“找不到便请原学校重新开。”
“学校若也没有记录呢？”
“那便如实向县里说明。”
王铁军拿起拆下来的摩擦片。
“还没到最后一步。”
“你先别替我着急。”
魏强只好收回心思。
继续检查摩擦片的磨损情况。
下午。
王铁军去了公社。
孟大海已经让文书拟好公函。
王铁军核对过自己的原学校、工作单位和下乡时间。
确认没有错误。
公社文书随即将公函装进信封。
在封口处加盖印章。
第二日。
材料随着邮车送往县城。
再由县里转寄四九城红星食品厂。
剩下的事情。
只能等待。
……
半个月以前。
四九城已经下过一场小雪。
红星食品厂人事科收到内蒙古寄来的公函时。
王国华正在车间核对一批包装箱。
人事科干事翻过旧职工档案。
只找到王铁军入厂时登记的学历。
证明原件却不在档案袋里。
旧登记册上的备注写着：
“原件核验后退还本人。”
干事按照旧档案上的家庭地址。
将王国华叫到人事科。
“你是王铁军的父亲？”
王国华看见桌上的公函。
神情有些不自然。
“是。”
“他已经同家里分开多年了。”
“厂里不是处理你们家的事情。”
人事干事将登记册转过去。
“他被内蒙古那边推荐读大学。”
“如今缺毕业证明。”
“原件当年退给了本人。”
“可能还留在你们家。”
“你回去找一找。”
“若是找到。”
“尽快送来。”
王国华盯着公函上的名字。
过了片刻才问道：
“他要读大学了？”
“只是推荐考察。”
“材料不全。”
“学校无法继续审核。”
王国华没有再问。
拿着写有材料名称的纸条离开人事科。
他完成车间的工作以后。
照常下班回家。
斯琴这些日子一直在东蒙村羔羊棚做事。
没有回四九城。
家里只有王国华一人。
屋里比从前安静许多。
他吃过晚饭。
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箱。
箱子里装的大多是过去留下的零碎物件。
几件旧衣裳。
粮本。
废弃的工作证。
还有王铁军亲生母亲留下的一些东西。
王国华很少打开这只箱子。
他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
在最下面找到一个发黄的牛皮纸袋。
纸袋正面写着王铁军的名字。
里面有两张奖状。
一份学校出具的毕业证明。
还有几张已经褪色的成绩单。
王国华坐在地上。
将那份证明看了很久。
上面的王铁军还没有下乡。
也没有同家里断绝往来。
只是一个刚从学校出来的年轻人。
第二日上午。
王国华请了半个时辰的假。
将牛皮纸袋送到人事科。
干事逐项核对。
又让档案员抄录、盖章。
“原件要不要给你留下？”
王国华问道。
“成绩单留存复印件便成。”
“毕业证明最好随公函寄过去。”
“学校审核完以后。”
“会放进王铁军的个人档案。”
王国华点了点头。
他没有要求将原件带回。
只从桌上拿过一张便笺。
写下两行字。
东西找到了。
别耽误正事。
他没有写称呼。
也没有在最后署名。
写完以后。
王国华又觉得这张纸没有必要。
伸手准备拿回来。
人事干事已经将便笺放进材料袋。
“这是家里人给他的？”
王国华停了一下。
“算是吧。”
材料袋当着他的面封好。
加盖红星食品厂人事科的印章。
当日下午。
便随单位公函寄往内蒙古。
王国华走出人事科。
没有回头。
他仍旧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儿子。
王铁军也未必愿意认他。
可父子之间多年积下来的事情再乱。
也不该让一张被遗忘的证明。
挡住王铁军往前走的路。
……
材料抵达东蒙村时。
已经是十二月底。
信封先经过县里复核。
随后才送到公社。
孟大海看过红星食品厂出具的证明。
当日便让人送往自治区农牧学院。
那张没有署名的便笺。
则交到了王铁军手里。
王铁军只看一眼。
便认出了王国华的字。
卓玛正在旁边替雪团缝棉袜。
见他一直没有说话。
抬头问道：
“谁写的？”
“王国华。”
王铁军将便笺递过去。
卓玛看完。
没有替他评价。
“证明也是他找到的？”
“应该是。”
王铁军将纸重新折好。
没有烧。
也没有特意收藏。
只是同红星食品厂的回函放到一起。
卓玛问道：
“要不要回一封信？”
王铁军沉默片刻。
“通过厂里回一张收到证明的回执。”
“公事公办？”
“嗯。”
他没有因为一份旧证明。
便将过去发生的事情全部抹去。
可王国华既然没有扣住材料。
王铁军也不会装作没有收到。
次日去公社时。
他请文书在回执最后加了一句：
“材料已经收到，未误审核。”
没有称呼。
同样没有多余的话。
回执盖上东蒙村生产大队的公章。
随公函寄回红星食品厂。
父子之间仍隔着很远。
可至少这一次。
谁也没有故意将路堵死。
……
进入腊月以后。
东蒙村开始准备年终结算。
王铁军依旧照常参加生产。
没有每日去公社询问录取结果。
维修棚那边。
他也逐渐减少直接动手。
一台手扶拖拉机的变速箱出现异响。
魏强习惯性地将扳手递给他。
王铁军没有接。
“你先判断声音从哪里来。”
魏强绕着拖拉机听了半日。
“像是二轴。”
“为什么？”
“空挡不响。”
“挂挡以后才响。”
“哪一个挡最重？”
魏强重新试过。
最终确定二挡最明显。
他与齐国安拆开箱盖。
发现二挡齿轮边缘已经崩掉一小块。
更换齿轮时。
魏强忙了整整一个下午。
手上还划开一道口子。
可等拖拉机重新发动。
变速箱里的异响彻底消失。
他站在机器旁边。
脸上的笑怎么也压不住。
“军哥。”
“这回可全是我自己修的。”
齐国安抬起油污满面的脸。
“还有我。”
“对。”
魏强赶紧改口。
“我们两个修的。”
王铁军点了点头。
“把故障和更换的零件记下来。”
“以后再遇见。”
“便不用重新猜。”
魏强拿来维修记录本。
第一次没有让王铁军替他写。
他趴在工作台上。
歪歪扭扭写了两页。
刚刚写完。
维修棚外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来人是公社文书。
他将马拴在门口。
从怀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王铁军同志。”
“自治区农牧学院来的。”
维修棚里的几个人全都停下动作。
魏强手里还握着铅笔。
“录取了？”
“我可没拆。”
文书笑道：
“是不是录取。”
你们自己看。”
王铁军擦净双手。
接过信封。
封口处盖着自治区农牧学院的印章。
他沿边缘拆开。
先抽出来的是一张正式录取通知。
后面还有报到须知。
入学时间定在春节以后。
专业是农业机械设计与制造。
学制三年。
魏强凑到旁边。
将通知从头看到尾。
“真录取了。”
“军哥。”
“你这回真要走了。”
他先前总说王铁军不该离开。
如今通知真正送到。
反倒没有再说阻拦的话。
齐国安将手里的工具放下。
“什么时候报到？”
“正月十八以前。”
“还有一个多月。”
魏强低头看了看刚写好的维修记录。
“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
“把维修棚里所有东西问一遍。”
王铁军将录取通知收好。
“你不需要将所有东西都问一遍。”
“只要知道自己不懂时该找谁。”
“修不了拖拉机。”
“可以联系农机站。”
“缺少零件。”
“可以提前向公社上报。”
“真遇到危险故障。”
“便先停机。”
“机器坏了可以等。”
“人不能拿命去试。”
魏强点头。
这回没有嘴硬。
公社文书完成送信。
还要赶回去整理年终文件。
喝过一碗热奶茶。
便骑马离开东蒙村。
王铁军拿着录取通知回家。
根儿第一个从屋里跑出来。
“学校要你了吗？”
“要了。”
“真的？”
王铁军将通知展开。
根儿不认识上面的大部分字。
只认出了父亲的名字。
他用手指一个个点过去。
“王。”
“铁。”
“军。”
“这便是阿爸。”
“对。”
根儿高兴了一阵。
又慢慢安静下来。
“那你什么时候走？”
“过完年。”
“今年还能一起吃年夜饭？”
“能。”
根儿像是松了口气。
“那便好。”
卓玛从屋里走出来。
接过录取通知。
看得比根儿慢。
也比他仔细。
从学校名称。
一直看到报到日期。
“真的定了。”
“定了。”
卓玛将通知折回原样。
抬头看向丈夫。
眼圈有些发红。
脸上却带着笑。
“那便好好去学。”
“别让我们白等三年。”
……
录取消息没有大张旗鼓操办。
布和大叔只在年终社员大会上宣布了一回。
王铁军仍旧参加生产。
工分也照常记录。
他没有因为即将离开。
便提前变成生产队的客人。
青年组召开了一次小会。
赵文涛将各项工作重新列成表格。
羊群由谁负责。
冬季草料由谁核对。
水槽和旧渠由谁巡查。
维修棚如何接活。
广播室与生产记录如何交接。
一项项写得清楚。
王铁军没有再坐到最中间。
只是同其他人一样围桌而坐。
赵文涛问道：
“王组长离开以后。”
“青年组由谁召集开会？”
众人一时没有说话。
魏强看向王铁军。
王铁军没有替他们决定。
“你们自己选。”
最终。
青年组推举赵文涛负责日常协调。
遇到重大生产安排。
仍由全组讨论。
再报布和大叔与大队部决定。
维修棚由魏强、齐国安共同负责。
账目由孙晓梅与罗菊香互相核对。
陈卫红继续负责病畜记录。
曹红霞负责广播通知与材料归档。
没有任何一个人接替王铁军的位置。
原先压在他一个人身上的事情。
被众人分开接住。
会开完以后。
王铁军将维修棚的钥匙取下来。
放到魏强面前。
魏强没有立即拿。
“军哥。”
“你还没走呢。”
“正因为我还没走。”
“你遇见不明白的地方。”
“现在还能问。”
王铁军将钥匙往前推了一些。
“若等我离开才交。”
“那不叫交接。”
“叫扔给你。”
魏强这才接过钥匙。
挂到自己腰间。
当天傍晚。
他照例最后一个离开维修棚。
走到门外以后。
魏强习惯性地等王铁军锁门。
等了片刻。
才想起钥匙已经在自己身上。
他又转回去检查一遍炉火。
确认工具归位。
这才锁好门。
王铁军站在不远处看见。
没有过去提醒。
……
家里的事情同样需要安排。
卓玛决定卖掉几只不适合继续繁育的牲畜。
留下够用的马和奶牛。
羊群则交给阿拉坦大叔一部分。
减少她一个人照顾孩子时的压力。
王铁军原本想将自己攒下的钱票全留在家里。
卓玛只收下一部分。
“你在学校也要吃饭。”
“要买纸、笔和书。”
“身上不能一分钱不留。”
“学校有补助。”
“补助是学校发的。”
“家里准备的是家里的。”
卓玛将钱分成两份。
一份锁进木柜。
一份塞进王铁军的行李。
“别到了外面。”
“连封信都舍不得寄。”
根儿也开始准备自己的东西。
他将一只小木马放进行李袋。
过了一会儿。
又觉得舍不得。
重新拿了出来。
第二次换成一块羊骨磨成的小玩具。
仍旧舍不得。
最后。
根儿找出一枚写着自己名字的小木片。
放进阿爸的笔记本。
“这个带走。”
“做什么用？”
“你看见便知道家在哪里。”
王铁军将木片夹好。
“成。”
“不会丢。”
雪团不知道阿爸要离开多久。
只看见大家都往行李里放东西。
她抱着自己的小木鱼走过来。
也往袋子里塞。
王铁军刚准备收下。
小姑娘又后悔了。
伸手将木鱼拿回去。
抱进怀里。
过了一阵。
她再次送过来。
如此反复三回。
最终还是没舍得。
根儿在旁边看得着急。
“妹妹。”
“你到底给不给？”
雪团立即将木鱼藏到背后。
“不！”
王铁军笑了。
“阿爸不要。”
“你替阿爸保管。”
雪团听懂保管两个字没有。
谁也不知道。
反正她用力点了点头。
将木鱼抱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