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变发生后的第十七分钟，青岛与外界彻底失联。
手机没有信号。
有线网络只剩城市内部还能勉强维持，所有通往外地的数据线路全部中断。
北斗、GpS以及各类商业卫星信号同时消失。
机场塔台发现，所有离开城市空域的航班目标都会在同一条无形边界上突然失去联系。两架尚未起飞的客机被紧急叫停，跑道随即关闭。
高速公路的情况更怪。
原本通往潍坊、烟台等地的道路，在城市边缘戛然而止。沥青路面外面既不是收费站，也不是施工区，而是一片没有开发痕迹的荒地。
一辆货车刹车不及，冲出道路。
车还在。
司机也活着。
但他下车以后，整个人跪在地上，半天没有站起来。
公路后面的城市没了。
他面前只有荒山、树林，还有几个穿着破烂棉袄、拿着长矛的人。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青岛市人防指挥中心被临时启用。
市长孙屹赶到时，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三十多人。军方、公安、应急、电力、交通、卫生、粮食和水务系统的负责人都到了。
没有人寒暄。
大屏幕被分成十几个画面。
一边是仍在运转的现代城市，一边是无人机刚刚拍摄到的土城、村庄、骑兵和成片荒野。
两种世界被硬生生塞进同一块屏幕，怎么看都不真实。
“先说人。”
孙屹站在桌前，没有坐。
“目前能够确认仍处于城市范围内的人口，初步估算六百零七万。数字还在核对，误差不会太大。”
会议室很安静。
六百零七万。
平时只是统计报表上的一个数字。可当这座城市失去外部粮食、燃油、药品和电力补充后，这个数字就变成了一张每天都要吃饭的嘴。
粮食部门负责人翻开刚送来的汇总表。
“市级储备粮、企业库存、大型商超、粮油市场和居民家庭存粮，全部算上，在不考虑损耗的情况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孙屹抬头：“能吃多久？”
“维持原有供应标准，不超过四十二天。”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低的议论声。
“如果立即配给，关闭餐饮浪费，压缩肉蛋奶供应，全面统计居民家庭存粮，可以延长。”
“延长到多久？”
“八十天左右。”
“最多？”
“这是比较乐观的估算。”
孙屹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
时间一秒一秒往前跳。
八十天并不遥远。
甚至不到一个季节。
“水呢？”
“主要水库还在，但部分水源地位于穿越边界之外，现在已经变成原始河谷。城市净水系统能够运行，短期问题不大。真正的问题是药剂、电力和设备零件。”
“电力。”
“火电厂存煤按照目前负荷，只够二十三天。立即关闭景观照明、娱乐场所和部分非必要工业用电，最多可以撑两个月。风电、光伏和核电情况还在重新核查。”
“燃油。”
“成品油总库存可以维持社会正常运转十七天。执行战时管制，停驶全部非必要私人车辆，优先军队、公安、消防、医疗、物流和农业机械，能够延长到三个月以上。”
“药品？”
卫生系统负责人推了推眼镜。
“常用药问题还不算最严重。进口药、特殊抗生素、胰岛素原料、肿瘤药物和部分透析耗材，没有补充渠道。库存不同，有的能撑半年，有的不到一个月。”
没人再说话。
刚才还有人心存侥幸，觉得只要维持秩序，等上级救援就行。
现在这层侥幸被撕开了。
没有上级。
没有外省调拨。
没有海外进口。
六百万人以及维持这六百万人生存的整套现代城市体系，被从原来的世界连根拔起，扔进了一个连稳定化肥都造不出来的时代。
“军方情况呢？”孙屹问。
舰队联络代表赵振国大校打开另一份材料。
“驻军人员和主要装备基本完整，近海舰艇也在。但是现代武器并不等于无限资源。舰用燃油、航空燃油、精确弹药和关键零部件都没有补充渠道。”
他没有公布具体数字，只说了一句：
“每使用一次，都意味着库存永久减少一次。”
孙屹点了点头。
这话已经足够。
055可以打沉这个时代任何一支舰队，但它不能替六百万人种粮食。
导弹可以摧毁一座城，却造不出一粒抗生素。
会议室门突然被推开。
一名参谋快步走进来，把平板放到赵振国面前。
“无人机发现武装人员。”
画面很快被投上大屏幕。
荒野中，一支百余人的队伍正在移动。最前方大约二十骑，后面是装备杂乱的步卒。
他们分出三十多人，扑向距离城市边界不到五公里的一处村庄。
画面放大。
几个村民正赶着牲口往村里跑。骑兵从后面追上来，一刀砍翻走在最后面的男人，随后撞开土墙，冲进村口。
很快便有烟冒了出来。
“能确定身份吗？”孙屹问。
“不能。”
赵振国看着画面。
“装束混乱，没有统一旗号。从行为判断，可能是溃兵，也可能是乱军的先遣队。”
“距离边界多远？”
“直线四点七公里。”
公安局长皱起眉：“那是边界外。我们连所处年代都没有完全确认，贸然介入，可能会直接卷进当地战争。”
“可他们正在杀人。”卫生部门一名女负责人开口。
“我们每天都可能看见这种事。”公安局长转过头，“外面不是现代社会。我们现在有六百万人需要保护，不能看到一场抢劫就出兵。”
“如果不管呢？”
军方代表赵振国指了指屏幕。
“他们洗劫完村庄，下一步就会摸到边界。今天是一百人，明天可能是一千人。我们的克制在对方眼里，未必是善意，也可能是软弱。”
意见很快分成两边。
有人主张封锁边界，暂不干涉。
有人认为必须迅速展示力量，让附近所有武装不敢接近。
孙屹没有立刻表态。
他看着无人机画面。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从院子里跑出来，被两名骑兵堵在土墙边。女人跪下来，似乎在求饶。其中一名骑兵却已经扬起刀。
“我们能派什么人？”孙屹问。
赵振国回答：“军港警卫部队可以抽调一支十二人侦察组。地形陌生，先由无人机引导，车辆送到边界，再徒步接近。任务只限于救人和驱离，不追击，不扩大冲突。”
“交战规则呢？”
“先喊话，后警告。只有对方继续攻击平民或者对我方人员构成直接威胁，才能使用实弹。”
公安局长还想说什么，孙屹抬手制止了他。
“派人。”
“市长……”
“六百万人要活，不等于我们必须看着别人死。”
孙屹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况且赵大校说得对。这些人离我们的边界不到五公里。我们今天不让他们知道界线在哪儿，明天他们就会进城替我们画。”
命令传出后，军港内一辆轮式装甲车很快驶出营区。
十二名侦察队员已经完成装备检查。
带队的是高峻上尉，三十一岁，原本负责军港外围安全和要地警戒。任务下达前，他和队员们反复确认了两遍交战规则。
不主动追击。
不使用重武器。
尽量避免伤亡。
但必须阻止对平民的持续杀戮。
车辆驶过城区时，道路两侧已经完全变了。
大部分私人汽车被要求靠边停放。警车和应急广播车不断重复临时通告，超市门口排起长队，有人争吵，也有人抱着整袋大米想往外冲。
警察和武警正在维持秩序。
高峻从观察窗看见一个男人抱着两箱矿泉水，被妻子拽着往家跑。旁边还有个孩子，怀里死死搂着一袋面包。
城市仍然灯火通明。
可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高队，到了。”
驾驶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装甲车停在城市边界内侧。
前方的柏油路突然消失，外面是一片未经开发的荒草地。现代路灯在这里排成整齐的一线，线外没有电网，没有建筑，只有低矮山丘和远处升起的黑烟。
高峻戴上头盔。
“无人机先行。”
“所有人检查武器。”
“记住，我们不是来打仗的。”
他推开舱门，看了一眼几公里外的村庄。
第二股浓烟已经冒了起来。
无人机画面中，那名骑兵举起的刀，正在朝女人怀里的孩子落下。
孙屹站在指挥中心的大屏幕前，脸色很难看。
“救人。”
他说。
“出了事，我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