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假装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
硬塑料座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变形声。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借着厚重英语课本的掩护，摊开掌心。
一张揉得皱巴巴的格子草稿纸。
纸张边缘还带着从笔记本上撕扯下来的毛边。
上面写着一排歪歪扭扭的汉字。
连笔画都透着生疏，明显是用左手或者极不习惯的姿势写的。
墨迹有些重，力透纸背。
“今晚想吃糖醋排骨，多放肉。”
字迹旁边，还用黑色中性笔画了一个张着大嘴的简笔画小人。
林舟盯着那张纸条，腮帮子抽动了两下。
这女人。
刚才在讲台上装得像个没有感情的冰雪女王。
底下却在盘算着晚上吃什么，甚至还敢点菜。
还要多放肉。
林舟牙根一阵发痒。
他把纸条重新揉成一团，顺手塞进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口袋。
“外教找你干嘛？”旁边的赵胖探过头，大圆脸上满是八卦。
一股浓重的汗味飘了过来。
“是不是昨天迟到，要扣你平时分？”
林舟拿英语课本盖住脸，挡住头顶惨白的日光灯。
“嗯，让我写五千字检讨。”
赵胖缩回脖子，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肥肉跟着抖了抖。
“我就说这外国娘们心狠手辣。五千字，抄都能把手抄断。”
前面的孙猴子也转过头，同情地看了林舟一眼。
林舟没接话，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全是怎么弄钱买排骨。
上午的课终于熬完。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像炸了锅。
男生们疯了一样往二食堂冲，走廊里全是杂乱的脚步声。
林舟背着书包逆着人流，往学校北门走。
北门外隔着两条街，有个农贸市场。
九月份的正午，太阳毒辣。
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沥青味。
林舟踩在法国梧桐的树荫底下，拉开书包拉链。
从夹层里掏出饭卡和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十块，五块，还有几个钢镚。
加起来不到四十块。
现在的生鲜排骨，一斤得二十多。
买完排骨，他这周连吃泡面的钱都没了。
林舟把钱塞回书包，搓了搓发烫的后脑勺。
叹了口气。
认命地往校门外走。
刚拐过图书馆前面的林荫道。
身后的主路上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
声音很大，像野兽在咆哮，震得树上的叶子都在打颤。
林舟没回头，继续靠着马路牙子走。
引擎声却瞬间逼近。
伴随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刹车声，一阵劲风刮过林舟的裤腿。
一辆亮黄色的保时捷跑车，硬生生横停在林荫道的斑马线上。
刚好挡住了林舟的去路。
排气管喷出一股热浪，夹杂着未充分燃烧的汽油味。
林舟停下脚步。
眉头皱了起来。
保时捷的车门向上弹开。
一只穿着限量版AJ球鞋的脚迈了出来。
接着，是一个顶着满头厚重发胶的男生。
穿着印满巨大英文LoGo的短袖，脖子上挂着一根明晃晃的白金项链。
钱多多。
江城本地有名的地产暴发户儿子，外语学院出了名的纨绔。
钱多多关上车门，把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两圈。
他身后那辆黑色的奔驰轿车里，钻下来两个满脸横肉的跟班。
三个人大摇大摆地朝林舟走过来。
路过的几个学生赶紧绕道，躲得远远的，站在几米外指指点点。
林舟站在原地没动。
树上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烦。
“你就是林舟？”
钱多多停在林舟面前半米处，上下打量着他。
目光扫过林舟身上那件洗得发黄的白t恤，最后落在他旧运动鞋的磨损边缘。
钱多多嗤笑了一声。
嘴里嚼着的口香糖吐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
“有事？”林舟抬起眼皮。
“昨天上课迟到，今天下课又去讲台套近乎。”
钱多多往前逼近一步，昂着下巴。
一股浓烈的古龙水味冲进林舟的鼻腔。
味道甜腻得发齁。
“听说昨天她还单独叫你去办公室了？”
钱多多眯起眼睛，脸色阴沉下来。
他盯上伊莲娜不是一天两天了。
新外教刚来报到的那天，他就放话要在一个月内拿下。
结果这几天，伊莲娜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反倒是这个看起来穷酸到极点的林舟，居然能让高冷外教主动搭理。
这让钱多多觉得很没面子。
“跟你有什么关系？”林舟冷冷地回了一句。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去晚了买不到好排骨，根本没空搭理这傻缺。
说着，林舟绕开钱多多，准备从车尾走过去。
“站住。”
钱多多使了个眼色。
两个跟班立刻上前，像两堵墙一样挡住了林舟。
林舟停下脚步。
手慢慢插进裤兜，指关节微微弓起。
钱多多转过身，慢条斯理地拉开手腕上那个深棕色手包的拉链。
“穷小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从包里掏出一沓用白纸条捆着的百元大钞。
看厚度，至少有一万块。
崭新的纸币边缘锋利。
“不就是想靠着引起老师注意，混个好平时分，拿奖学金吗？”
钱多多拿着那沓钱，拍了拍左手掌心。
发出啪啪的脆响。
“这点钱，够你拿两年国家奖学金了。”
林舟看着那沓红钞票，没说话。
钱多多以为他被镇住了，脸上的嘲弄更浓了。
他走到林舟面前，举起那沓钱。
手臂猛地发力。
“啪！”
厚厚的钞票结结实实地砸在林舟的胸口上。
力道很大，撞在胸骨上发出一声闷响。
捆钱的白纸条瞬间崩断。
“以后离外教老师远一点，别总去办公室套近乎。”
钱多多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高高在上的施舍与警告。
“她不是你这种穷鬼能惦记的。听懂了吗？”
红色的百元大钞散开。
像是一群红色的蝴蝶，在两人之间漫天飞舞。
一张纸币擦过林舟的脸颊，留下一道红印。
轻飘飘地落在旧运动鞋的鞋尖上。
周围驻足看热闹的学生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几个女生捂住嘴，不忍心看接下来的画面。
拿钱砸脸，这是极大的侮辱。
正常男生被这么羞辱，就算打不过，也得扑上去拼命。
钱多多身后的两个跟班已经捏紧了拳头，随时准备动手。
只要林舟敢反抗，他们就名正言顺地揍他一顿。
风停了。
树上的知了声依然聒噪。
最后一张钞票慢悠悠地落进路边的绿化带里。
满地的红色，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林舟站在原地。
胸口还残留着被纸页砸中的微痛。
他看着掉落一地的红钞票，肩膀突然松懈下来。
没有暴怒。
没有双眼通红地大吼大叫。
连插在裤兜里的拳头都松开了。
买排骨的钱，这不就有了吗？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林舟缓缓弯下腰。
手指捏住鞋尖上的那张百元大钞，拿了起来。
接着，他往前迈了半步。
屈膝，弯腰。
捡起第二张。
第三张。
动作平静得像是在秋天扫起地上的落叶。
钱多多愣住了。
手包的拉链还敞着。
两个跟班也面面相觑，捏紧的拳头松开了几分。
剧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你干什么？”钱多多忍不住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错愕。
林舟没理他。
他把散落在脚边的钞票一张张捡起来。
在手里整理整齐，顿了顿纸币边缘。
林舟直起腰，把那沓红钞票塞进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口袋。
他迎着刺眼的阳光，看向钱多多。
目光平静，笑得像在看一个纯粹的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