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
器堂后院。苏晚坐在石桌前,面前放着那块灵金封皮。
林拙坐在对面,何五站在旁边,笔纸备好。
苏晚看了封皮正面——苏敬之三个字。她愣了一下。
这名字……
清河苏家家主。三十年前。
苏晚的手,慢慢握紧了封皮。
她反过来。背面那行小字:若后人见此封皮——去清河,找苏晚。让她自己看。
她的手开始抖。
沈忘机刻的。林拙说,三十年前。他算到你有一天会来。
苏晚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
你什么意思?
你爹让你来青岚宗,不是让你学本事
那让我来干什么?
接管。林拙说,接管内库。接管器堂。接管宗门。你爹和前任家主——你爷爷——三十年前就开始布局了。每一任内库执事,都是苏家的人。樊仲清是你爹的人。
苏晚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不知道。林拙说,你真的不知道。
苏晚摇头。不是否认——是晃。像一个人被抽掉了脚下的地。
她站起来。站起来时,腿软,扶了一下石桌。桌上的封皮滑下去,掉在地上。她没捡。
我爹……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爹跟我说,让我来学炼器。学成了,回去帮家里打理灵材生意。他说——苏家是商贾,不是修仙世家。修仙世家的路,走不通。让我学一门手艺,回来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看着林拙。
他没跟我说过接管宗门
他不会跟你说。林拙说,棋子不需要知道棋盘。
苏晚站在那里,晨光照在她脸上,她十九岁,炼气四层,手还在抖。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她弯腰,捡起封皮,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我信你吗?她问。
你不用信我。林拙说,信账。
他从怀里掏出那叠纸——莫怀舟的旧账重算稿,加上他自己追出来的新账(赵元放贷、清河灵材假材料、蛊露残留链)——全放在桌上。
这些,你自己看。看完,你决定。
苏晚坐下来。
她开始看。一页一页,看得很慢。看到第三页时,她的手不抖了——不是因为冷静,是因为愤怒。
那种愤怒,不是对林拙的。是对纸上的名字的。
看到第十页,她停了。
清河灵材。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冷得像冰,我家在宗门外的铺子。我爹说——那是。让我不要去。说女孩子去坊市不安全
她抬头。
不安全?不是不安全。是怕我看见。
她把封皮放在桌上,压在那叠纸上面。
我选你。她说。
选什么?
选算清。她说,我爹用我当棋子,三十年。我不干了。我要把他的棋,一盘一盘,掀了。
林拙看着她。
十九岁的女孩,炼气四层,商贾世家的女儿,刚刚发现自己是棋子——没有崩溃,没有哭,没有跑。她坐在这里,说。
她像她爹。但方向反了。
林拙说,但掀棋,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你和你爹,反目。苏家不会放过你。
苏晚笑了。笑得难看,但真。
我爹养蛊。用假材料害外门弟子。用高利贷控制散修。他——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他不是我爹。他是一个账主。账主欠的债,该还。
她站起来。
林拙。我帮你。你教我算账。我帮你把苏家的账,算到清河去。
林拙点头。
第一课。他说,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苏晚看着他,三息,然后点头。
第二课呢?
第二课——林拙指了指她腰间的腰牌,你的器堂正式弟子身份,是你爹帮你弄的。现在你选了我,这牌子就脏了。你得把它摘了。
苏晚低头,看腰牌。上面刻着器堂·正式弟子·苏晚。
她解下来,放在桌上。
摘了。然后呢?
然后——林拙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新的,刨平的,用炭条写了三个字——
青岚账房·副掌柜。
他推过去。
苏晚看着那块木牌,愣了。
副掌柜?
嗯。你管账。我查账。何五写账。
何五在旁边,笔掉地上了。
苏晚拿起木牌,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写。她用指甲,在背面刻了一行字——
第一笔账:苏家。四百九十枚灵石+蛊+假材料+三十年。
她把木牌挂在腰上。
她说,去清河灵材。
当天申时,林拙、苏晚、何五,三个人去了外门坊市。
清河灵材的摊位,关了。
不是今日休业那种关——是搬空了。柜台空了,架子空了,地上散着几片碎纸。一个坊市管事站在门口,看见他们,脸色变了。
你们来干什么?
清河灵材呢?苏晚问。
管事没答。他看着苏晚腰上的木牌——青岚账房·副掌柜——脸色又变了一层。
走了。他说,今早走的。连夜搬的。
搬哪去了?
不知道。
苏晚上前一步,练气四层的灵气微微外放——不是攻击,是压迫。管事后退了半步。
你撒谎。她说,你看见他们搬的。往哪个方向?
管事咽了口唾沫。
山门……外。往清河方向。
苏晚回头,看林拙。
林拙没说话。他闭着眼——灵气感知开着。感知扫过空荡荡的摊位,扫过地面碎纸,扫过柜台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有一丝极淡的甜腥。
蛊露残留。
但——残留的方向,不是山门外。是山门内。
往内门方向。
他睁开眼。
不是往清河。他说,是往内门。
苏晚愣了。
内门?清河灵材的人,往内门走?
谁在里面接应?
林拙没答。他朝内门方向看了一眼。
陆执事。
苏晚的师父。
苏晚的师父,是苏家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