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了三天。
从青岚宗山脚到清河郡,正常脚程五天。林拙不赶——赶了也没用,他练气一层,走快了喘。苏晚炼气四层,走慢了急。何五炼气二层,夹在中间,两头不靠。
第三天傍晚,到了一个镇子——黑石镇。不大,十几户人家,一个坊市,卖些山货和低阶灵草。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字,漆剥落了,露出灰白的石头。
三人进了镇,找了个破棚子——镇口一家废弃的茶寮,棚顶漏了半边,但能遮风。林拙把铺盖铺在地上,何五去捡柴生火,苏晚站在棚子外面,看着镇子。
今晚在这。林拙说。
苏晚没回头,你灵石够吗?
其实不够。巡账令不能当饭吃。他怀里那点灵石——何五还的那三枚半,加上赵元私账里搜出的七枚——总共十枚半下品。三个人吃三天,够了。但筑基需要的灵石,不是十枚。是几百枚。
他坐在棚子里,从怀里掏出那叠纸——赵元的账、清河灵材的账、苏家的旧账——翻着。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了。
筑基需要什么?
系统之前给过数据:炼气一层→二层,需要灵石注资约50枚。二层→三层,约100枚。以此类推。筑基——需要一次性注入500枚以上,且经脉全通。
他现在:经脉87%。差13%自然生长。灵气池容量:练气一层,约等于小水洼。筑基需要。
差太远了。
他合上账本,看着棚顶的破洞。天快黑了,星星从洞里露出来。
林拙。苏晚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有人来了。
林拙抬头。
棚子门口,站着一个老头。六十多岁,驼背,穿粗布衣裳,手上全是茧。练气一层——和他一样,但灵气更散,像是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的那种。
小哥。老头开口,声音沙哑,听说你们是算账的?
林拙坐直了。
我……我有点事。想请你算算。
老头走进棚子,坐在他对面。何五端着柴火回来,看见有客人,放下柴,拿起笔。
什么事?林拙问。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碎灵石——加起来不到两枚下品。
我欠了灵石。他说,但我不知道欠多少。
谁借你的?
镇上的赵员外。不是修仙的,是做生意的。他放印子钱——就是高利贷。我借了五枚下品,买药给我婆娘治病。说好一个月还六枚。一个月到了,我没还上。他说利滚利。现在半年了,他说我欠他三十枚。
老头看着林拙,眼睛浑浊,但里面有活气——那种被逼到绝路但还没死的活气。
五枚变三十枚。半年。
林拙从何五手里拿过笔,在纸上写:
借款人:黑石镇·老孙。金额:5枚下品。期限:1月。约定利率:20%/月(五枚变六枚)。
赵员外怎么算的?
他说——第一个月没还,五枚变六枚。第二个月,六枚变七枚二。第三个月,七枚二变八枚六四。第四个月——
复利。林拙打断他,利滚利。
利滚利。利息算成本金,再算利息。
林拙笔不停,在纸上列算式:
5 x (1+0.2)^6 = 5 x 2.986 = 14.93枚。
半年,六期。按他说的利率,你该欠十四枚九角三分。不是三十枚。
老头愣了。
十四枚?
十四枚九角三分。
那三十枚——
多出来的十五枚,是他自己加的。加的名义,叫滞纳金催收费药钱利息。全是假的。
老头看着那张纸,手开始抖。
他骗我?
骗你。
老头沉默了。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跪下了。不是对着林拙,是对着那张纸。
小哥。我婆娘病了。我只有这两枚碎灵石。你……你能帮我要回来吗?
林拙把他扶起来。
不用帮你要。帮你算清。算清了,你自己去说。
我说?我说不过他。他是镇上最大的财主。
你不用说过他。林拙说,你只需要把这张纸,给他看。
他从怀里掏出巡账令——铁质的,黑的,刻着两个字——放在纸上。
他是修仙的?
不是。
那这个,他认得吗?
老头看着巡账令,不认识。但铁牌子沉甸甸的,上面有灵气——沈忘机注入的宗主灵气。凡人看不懂,但能感觉到这不是普通东西。
拿着这个,去赵员外家。告诉他——青岚宗巡账使,算了他的账。他多收了十五枚。让他退。
老头接过巡账令,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他……他不敢不退?
不敢。
老头走了。走出棚子,走进夜色里。
苏晚站在外面,看着老头的背影,开口了:
你用巡账令帮一个凡人算账?
巡账令是宗主给的。是让你查苏家的。
苏家的账,也是从这种小账开始的。林拙说,赵元从五枚变三十枚。苏家从三百枚变一千七百四十枚。路数一样。规模不同。
苏晚没说话。她看着林拙,眼神里的冰,又化了一角。
第二课。她说。
什么?
凡人的账,也算。
凡人的账,也是账。
第二天早上,老头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是带着赵员外回来的。
赵员外四十多岁,胖,穿绸缎,骑着驴。看见林拙,脸色不好看——不是怕,是烦。像被一只蚂蚁咬了,烦。
你就是巡账使?赵员外上下打量林拙,看了一眼巡账令,嗤了一声,练气一层。也配巡账?
配不配,账说了算。林拙把那张纸递过去,你借老孙五枚。半年,按复利,该还十四枚九角三分。你收三十枚。多收了十五枚。
赵员外看了一眼纸上的算式,脸色变了——不是心虚,是惊讶。他没想到一个炼气一层的小子,能算得这么清楚。
小哥。他换了口气,和气了点,生意嘛。利滚利,行规。你算得清,我认。但——
他看了苏晚一眼,又看林拙。
你从青岚宗来?
去哪?
清河。
赵员远的眼神,微妙地变了一下。
清河……苏家?
赵员外沉默了。他看着林拙,看了五息。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
十五枚。退给他。
他转身,骑上驴,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喊了一句:
小哥!清河苏家,不好惹!你——小心!
林拙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布袋——十五枚下品灵石。
第一单。赚了十五枚。
炼气一层→二层,需要五十枚。
还差三十五枚。
他收起灵石,把巡账令挂回腰上。
他说,下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