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林知雪将房门关好，插上门闩，又在门缝处塞了一块旧布。
这是她每次修炼时的小习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也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小禾已经被她支去偏房睡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她把储物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在桌上排好。
寒髓草用湿布包着，叶片上的霜白色荧光比傍晚时暗淡了一些，但根茎还是鲜活的。
一小瓶聚灵散，几枚固本培元的灵草，还有那几颗刻着聚灵阵的阵石。
她把阵石按照记忆里的方位摆在身体四周，盘膝坐在中间。
阵石落地的一瞬，空气中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四面八方的灵气开始缓缓朝阵中汇聚。
她闭上眼睛，运转功法，感受到那些灵气像细流一样渗进皮肤，顺着经脉缓缓流淌。
练气四层到五层，对旁人来说或许只是一次普通的突破。
但对她而言，这是她第一次用自己亲手采来的灵草、亲手攒下的灵石换来的机会。
她将寒髓草放入口中。
叶片在舌尖化开的一瞬，一股冰寒的气息猛地从喉咙灌入胸腔，像是吞下了一口深冬的雪水。
她咬着牙没有出声，引导那股寒气沿着经脉一路下行。
洗炼经脉的过程就像用冰水一遍遍冲刷血管，每一寸被寒气掠过的地方都像被细针刺穿，疼痛从骨髓深处往外渗。
寒髓草的灵力洗炼到第三条经脉的时候，她额头的汗水已经顺着脸颊滴到了衣襟上。
她不能停下，停在这一步寒髓草就白费了。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不能再连好不容易采到的药也浪费掉。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冰寒的灵力终于走完了一个完整的周天。
她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像是终于漫过了某道看不见的堤坝，奔涌而出，冲刷四肢百骸。
那一瞬所有被寒气刺过的经脉都舒展开来。
如同被春雨浇透的干涸河床，终于等来了水流。
她缓缓睁开眼睛。
阵法中央的阵石已经碎成了几块，灵力耗尽，变成了随处可见的普通石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尝试调动体内的灵力。
比以前快了，灵力的凝实程度也明显上了一个台阶。
练气五层。
她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桌上，那些用空的药瓶、碎裂的阵石散乱地堆在一起，看着有些狼藉。
她弯下腰把碎阵石一片片捡起来。
就算碎了以后不能再用了，但这是她花了九块灵石买的。
然后把装聚灵散的空瓶也收好，瓶子洗洗干净还能用来装别的。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坐到床边，伸手从衣襟里摸出那块玉佩。
她看着玉佩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对它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会变强的。”
话音落下，玉佩表面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晕。
那光芒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转瞬便恢复了平日温润的模样。
林知雪揉了揉眼睛再看，她看错了？
玉佩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心，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
顾府后院，剑光在月色下一闪一收。
顾晏清收剑入鞘，拿搭在石桌上的布巾擦了把脸。
他已经练了整整一个时辰，从傍晚回府到现在，除了灌了两杯水，没有歇过。
今天在山上的那一剑，他在脑子里复盘了不下二十遍。
那一剑之所以能中，不是因为他的剑法有多好，而是因为他占尽了便宜。
偷袭，对方注意力全在林知雪身上，游云诀的步法出其不意。
如果正面遇上碧瞳狼，他的剑还没抬起来就会被一爪子拍飞。
速度、反应、对敌经验，他样样都差得远。
筑基中期的修为是原主留给他的唯一遗产，可光有修为不会用，跟拿着一把没开刃的剑没什么区别。
他把布巾丢回石桌上，重新拔剑。
基础剑诀的每一招他都练了几十遍了，现在的问题是实战中根本用不出来。
再练。
他又练了半个时辰，胳膊已经酸得有些抬不起来了，但出剑的速度确实比之前快了一点。
就一点点，但对他来说够了。
一天一点，十天就是十点。
……这样说似乎有点奇怪？
“晏清？”
一个声音从月门那边传来。
顾晏清转过头，看见一个身穿绛紫色长裙的妇人站在月门下，手里提着一盏灵灯，正有些不确定地看着他。
他愣了一下，随即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了这张脸。
柳若兰，原主的母亲，结丹前期修为，性格温柔但对儿子有近乎盲目的信任。
“娘？”他下意识叫了一声。
柳若兰几步走过来，借着灯光看清他手里的剑和满头的汗，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你……你在练剑？”
“呃……是。”
“练了多久了？”
“一个多时辰吧。”
柳若兰的表情也正如他所料。
她绕着顾晏清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他汗湿的袖子，目光又移到石桌上被翻开的剑谱，嘴巴张了又合，最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语气激动得有些发抖：“你等着，娘去叫你爹来！”
说完转身就走。
顾晏清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柳若兰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月门外面。
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柳若兰拽着顾远山的袖子把他拖进了后院。
顾远山显然是刚从书房出来，外袍都没系好，被柳若兰一路拽着走，脸上的表情介于无奈和困惑之间。
顾远山是顾家当代家主，结丹后期修为，但此刻被妻子拽着袖子一路小跑的样子，实在没什么家主的威严。
“你看看你儿子！”柳若兰指着顾晏清，语气里满是骄傲。
顾晏清站在石桌旁边，手里还握着剑，浑身是汗，有些尴尬地点头：“爹。”
顾远山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他的稍微观察了一下周围。沉默了好几息。
这个儿子是他看着长大的，从小到大修炼能偷懒就偷懒。
筑基中期的修为全靠丹药堆上去，剑法更是稀烂。
别人练剑他遛鸟。
别人打坐他睡觉。
现在忽然半夜三更在后院练剑，练到浑身湿透？
顾远山倒是警惕了起来。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问。
柳若兰拍了他一巴掌。
“你说什么呢！儿子难得用功一次，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是说……”顾远山看着顾晏清，语气放缓了一些，但眼底还是有些将信将疑。
“难得你有这份心。”
“既然开始了，就最好保持住。”
“三天的勤奋和三年如一日的勤奋，是不一样的。”
柳若兰不理他，走上前去拉顾晏清的手，越看越满意。
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儿子就是优秀”、“以前只是没开窍”、“以后肯定比他爹强”之类的话。
顾远山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但明智地选择了不反驳。
顾晏清听着柳若兰的夸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从原主的记忆来看，柳若兰对他的疼爱是无条件的。
原主在外面横行霸道的时候，柳若兰不是不知道，但每次都是嘴上说两句，回头照样护着。
顾远山则刚好相反。
他对这个儿子早就失望透顶，只是碍于妻子的面子从来不把话说得太难听。
但那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冷淡，原主的记忆里记得很清楚。
他站在这里，汗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剑柄被手心磨得发烫，忽然觉得有点对不住眼前这两个人。
虽然不是他的亲生父母，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眼里的欣慰是真的。
“爹，娘，”他认认真真地说。
“以前是儿子不懂事，让你们操心了。以后我会好好修炼，不会再让你们丢脸。”
柳若兰和顾远山显然都没想过他会说出这种话。
以前顾晏清听这些话，要么不耐烦地应付两句，要么直接甩脸走人。
现在这样规规矩矩地回话，态度诚恳，语气恭敬，反倒让他们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行。”顾远山最先回过神来，咳了一声。
“有你这句话，你娘今晚估计高兴得睡不着了。”
柳若兰瞪了他一眼，转头又去拉顾晏清的手，又絮叨了几句关怀的话，才被顾远山半拖半拽地带走了。
顾晏清目送他们离开，用布巾擦了把脸，收拾好剑和剑谱，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听到顾远山压低声音对柳若兰说：“你说这孩子……莫不是鬼上身了？说话都不一样了。”
柳若兰又拍了他一巴掌：“你才鬼上身！儿子长大懂事了不行吗？”
“可这也变得太快了……”
“你又来了！就不能盼点好？儿子以前不懂事你嫌，现在懂事了你也嫌，你这人怎么这么难伺候……”
柳若兰接着说：“对了，再过几日就是晏清的十八岁生辰了。”
“这次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的，让全城的人都知道咱儿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顾远山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然后叹了口气。
“行吧。反正年年都办，今年多花点也无妨。”
“什么叫多花点？我说的是风风光光！你把库房那几坛百年灵酒拿出来！”
“好好好，你说了算。”
脚步声终于消失在夜色深处。
顾晏清来到床边，听完这段对话，慢慢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十八岁生辰？
再过几天。全城都来。
他想起原作中关于这场生辰宴的描述。
场面倒是热闹，但原主在宴会上借酒发疯，大大得罪了好几个家族的子弟。
其中就包括沈家的人，也彻底断送了顾家和林家之间仅存的体面。
这次不会了。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