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门到内门的路,小羽的嘴就没停过。
“这才叫宗门嘛!知雪你看这石板路,平整得跟镜子一样,外门那边还是碎石子铺的呢。”
“还有这灵气,你感觉到了没?比山腰那边浓了不止一倍,吸一口浑身毛孔都舒展开了。”
“路边的灯也是灵石驱动的,外门那边还在烧油灯呢,啧啧啧。”
它飘在前面,一会儿窜到路边去摸人家的石灯,一会儿飞回来绕着林知雪转圈,兴奋得像是它自己搬了新家。
“刚才路过那片药田,里面的凝露草长得比你在顾府养的那批还肥,灵力足啊。”
“还有这树,知雪你看到了吗?这种灵松只在灵气浓度高的地方才长得活,外门那边一棵都没有。”
“我跟你说,住在这里修炼,速度至少比外门翻一番!不对,翻两番!”
林知雪安静地走在石板路上,没有接话。
她已经习惯了小羽的性格。
这只器灵从苏醒的那天起就没安静过,遇到什么事都要发表一番长篇大论,从路边野花的品种到宗门建筑的风水,没有它不点评的。
她由着它说,偶尔扫一眼它指的方向,算是回应。
石板路从外门一路延伸到内门的山道上,两旁的灵松渐渐多了起来,树冠遮天蔽日,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路面上。
空气里的灵气浓度确实比外门高出一大截,每呼吸一口都觉得体内的灵力像是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但她没有像小羽那样把兴奋写在脸上,只是默默感受着灵气顺着呼吸渗入经脉的细微触感。
路上的内门弟子渐渐多了起来。
三三两两的年轻人踩着飞剑从头顶掠过,也有人步行,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内门道袍。
和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林知雪注意到有好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她的衣服上。
她今天穿的是外门弟子统一的浅灰色道袍,袖口没有灵纹,腰间挂的木牌也不是内门那种玉质的。
在这片深蓝色的海洋里,她这一身灰布衣就像白墙上的一个泥点,想不被注意到都难。
几名路过的女弟子望了过来,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继而落向一旁的顾晏清。
她们走过去之后,身后飘来几句压低了声音的闲聊,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里的好奇是藏不住的。
林知雪目视前方。
她不在乎这些目光。
在沧澜城的时候,林家的人看她的眼神比这刻薄得多。
无非是好奇和打量,伤不到她。
进内门这件事对她来说从来不是幻想。
在擂台上一剑点中林远帆胸口的时候她就已经证明了,自己有资格站在这里。
现在只是提前来走一遭,以后她会堂堂正正地穿着内门道袍走这条路,让这些好奇的目光变成理所当然的注视。
顾晏清走在前面,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小羽正倒着飘在他身后,这一停直接穿过了他的后脑勺,整个灵体从头发到脚底完整地没入了他的脑袋又出来。
“喂!”小羽迅速掠至他跟前,两手叉腰,声音清脆透亮。
“干嘛突然停下来!差点撞……虽然撞不到但也不许忽然刹车!”
顾晏清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面前三条岔路,表情有些微妙。
左边一条蜿蜒向上,通往一片竹林深处。
右边一条沿着山壁盘旋,尽头隐约能看到几栋楼阁。
中间一条笔直地延伸出去,消失在云雾里。
他确实不知道执事堂在哪。
他也刚进内门没多久,还认真逛过呢。
他转过身,正对上林知雪略带疑惑的眼神。
“那个……我们不是要去执事堂吗。”她说。
林知雪眨了眨眼。
“呃……等我问个路。”
他咳了一声,转身拦住一个路过的内门弟子,问了方向。
那弟子指了右边那条路,说沿着山壁走到头左转,看到一栋两层木楼就是执事堂。
道过谢之后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总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小羽飘在他旁边,抱着胳膊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然后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原来你压根不认识路啊?不认识路还走那么快,我以为你熟门熟路呢。”
“太丢脸了吧~”
顾晏清充耳不闻,脚步加快了几分。
沿着山壁走到头左转,一栋两层木楼出现在眼前。
门口的匾额上刻着三个烫金大字。
“执事堂”
来往的弟子进进出出,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文书和玉简。
顾晏清领着林知雪走进去,大堂里摆了四五张长桌,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一个执事弟子,正忙着处理各种事务。
一个正在整理卷宗的弟子抬起头来,相貌斯文,嘴角挂着微笑,玉牌上刻着执事编号和一个名字——孙诚。
“两位有什么事?”孙诚问。
顾晏清上前一步,把来意简单说了一遍。
内门弟子申请外门弟子做伴读,需要办什么手续。
“伴读啊。”孙诚放下手里的卷宗,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尤其是多看了林知雪一眼。
“最近宗门里新收了一批弟子,申请伴读的人不少,名额确实比较紧张。”
“你们先填一份申请文书,我提交上去等审批,过几天应该能出结果。”
“不过得先跟你们说清楚,能不能批下来,还得看执事堂的审核,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他语气客气,措辞也没什么问题,但那句“名额紧张”从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更像是在走流程。
“怎么这样啊。”小羽不满地鼓起嘴。
顾晏清往前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能否通融一番?这姑娘和我一起从沧澜城过来,我们彼此熟悉。”
孙诚摇了摇头:“不合规矩,我没办法做主。近来申请伴读的人不少,凡事讲究先来后到,不能破例。”
说完,他低下头整理卷宗,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
林知雪在顾晏清身后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没关系。”
“要是今天办不下来,以后我自己上山找你就行。不就是走一段山路吗,不费什么工夫。”
她知道他是真想帮她,但她也看得出来这个执事弟子不打算松口,他没必要为了她在这里跟人低声下气。
顾晏清转过头,看到她琥珀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执事堂的灯光,安静而坦荡。
他刚想说“没事我再问问”,门口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这不是我们沧澜城的老乡吗?”
姜映岚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执事堂门口,手里拿着一卷刚交完的任务玉简,正靠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宗门常服,腰间那柄镶着灵晶的长剑依旧醒目,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显然是刚交了任务心情不错。
“听你们在说伴读的事?”她走进来,目光在孙诚脸上扫了一下,“怎么回事?”
顾晏清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姜映岚听完,转头看向孙诚,嘴角微微扬起。
“孙师兄,这俩是我熟人。之前在沧澜城做任务的时候帮过我不少忙,都是靠谱的人。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孙诚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一瞬。
他下意识坐直了些,手里的卷宗也不整理了,清了清嗓子说既然是姜师妹的熟人,那情况确实不太一样。
而后他低头翻阅顾晏清刚递交的申请文书,一页页仔细查看。
没过多久,孙诚抬起头,脸上再度浮出笑意:“申请材料没有问题,今日就能审批下来。”
他转头看向姜映岚:“姜师妹,这次任务辛苦你了,听闻完成得十分漂亮。”
姜映岚笑着应了两声,等孙诚在文书上盖好章、把伴读令牌递过来的时候,她冲顾晏清和林知雪的方向眨了下眼。
顾晏清接过令牌,愣了一下。
这也行?
看着孙诚脸上的笑容,比刚才真诚多了,再瞧瞧姜映岚一脸轻松、压根没当回事的样子,他瞬间就想通了。
这位孙师兄,对姜师姐根本就是格外不一样、特别上心。
“多谢孙师兄。”
顾晏清把令牌收好,朝孙诚拱了拱手,又转向姜映岚。
“也多谢姜师姐。”
林知雪也跟着道了谢。
“小事。”姜映岚挥了挥手,“以后在宗门里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顾晏清和林知雪走出执事堂,云层间透出天光,石板路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伴读令牌,正面刻着林知雪的名字,背面刻着一个“伴”字,边缘镶了一圈很细的银纹,入手微凉。
他把令牌递给林知雪,她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地收进了袖中。
小羽飘在她旁边,兴奋地宣布:“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半个内门弟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