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皇城渐渐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维度此时豹房的档案室里,灯火依旧。
只见朱厚照独自坐在案前,把一摞摞文书摊开。
这些文书里面记录着官员的动向,还有秘密抄录的内阁往来私函,甚至就连八虎之间的言行谈话都有。
他特意翻出刘健、谢迁、李东阳三人的信件。
看到书信上的内容,朱厚照陷入了沉思。
刘健和谢迁立场大致相同,态度十分强硬,坚持除掉八虎。
而李东阳的书信却有些不同。
虽说信中的内容表明他同样反感八虎的存在,但他不赞成斩尽杀绝。
就单凭这一点,倒是出乎了朱厚照的预料。
看来这些文官集团,表面上对这件事态度一致,实则不然,这也给朱厚照针对此次文官跪谏提供了新的思路。
“当约束宦官,不可尽数诛杀驱逐。”朱厚照低声念出李东阳信里的语句,心中想道,“也许这就是可以利用的分歧。”
他素来习惯未雨绸缪,于是乎,他提起毛笔,蘸饱墨汁,开始着手推演即将到来的宫门跪谏。
第一种可能:文官集体跪谏,声势滔天,朝野舆论全部倒向阁老与言官。自己顶不住压力,被迫下旨驱逐八虎。
他落笔,把这条可能性写在纸上,接着往下推演后果:八虎被逐出宫廷,宫内再无力量制衡文官集团。
刘健谢迁为首内阁权势膨胀,皇权被进一步束缚,朕彻底沦为傀儡天子。
此为下策,绝对不能接受。
第二种可能:文官跪谏,自己勃然大怒,出动武力镇压,抓捕、贬斥大批跪谏官员。
落笔书写推演后果:此举会彻底引爆士林舆论,天下读书人都会痛骂自己是拒谏暴君。
从而会引得文官集团同仇敌忾,朝野离心。
这一招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非万不得已不能动用。
写到此处,朱厚照脑海里浮现今日密探呈报刘瑾暗中私遣番子搜集朝臣把柄一事。
于是,他新增了一条可能性:
新增变数:刘瑾不听训诫,私自拿出暗中搜集的官员把柄,擅自发难报复言官。后果:文官怒火全部集中于宦官与皇权,朝堂彻底大乱,安化王便可借朝堂内乱加快谋反步伐。
写完这一行,朱厚照放下笔,眉头紧锁,这是眼下最不愿看见的突发局面。
这时,恰好张永前来复命,刚来到朱厚照的案桌前,一眼便看见了纸上的内容,神色骤然微变。
“陛下,刘公公果真会走到这一步?”
“人心难测。” 朱厚照缓缓摇头,“今日他隐瞒私派番子搜集把柄的实情。其实朕给了他机会。”
“那若是事变突发,该如何处置?” 张永躬身追问。
朱厚照目光锐利的看向他,冷声道:“这便是留给你的后手。若是跪谏期间,刘瑾敢越过三条铁律,不必再层层请示,你可直接调动豹房宿卫,当场将刘瑾拘拿,一切以稳住朝堂大局为先。”
张永心头一凛,重重躬身道:“奴才谨记陛下密令。”
说完,朱厚照提笔写下第三种可能:表面示弱,假意露出惶恐无助姿态,制造八虎与文官集团直接冲突,暗中分化文官阵营,抓住文官内部裂痕,借力打力,最后化解逼宫危机,保全八虎作为制衡力量,同时不落下迫害士大夫的口实。
看到这一条,朱厚照情不自禁的点了点头。
这才是他心中的最优解,也是历史上真实事件的走向。
而且他拥有这段历史的记忆,准备起来,自然会比原本的朱厚照要充足的多。
历史上正德皇帝是被动应对危机,而如今,他要主动引导局势往这个方向走。
在他看来,分化文官的关键是李东阳。
李东阳为人老成持重,忠于社稷,却不会轻易背叛文官群体。
怎样才能引导他转变立场,是整个计划成败的关键。
朱厚照放下毛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
他心里清楚,这场戏想要演好,难度不小。
演得太过懦弱,内阁会误以为天子软弱可欺,得寸进尺;演得太过强硬,又会激化矛盾。
必须拿捏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不求李东阳站到八虎这边,只求他反对极端式的对抗。
张永看着纸上写得种种危机,不由得生出疑问:
“奴才斗胆,陛下既然已经算清利害,为何不提前下旨,稍稍贬斥八虎当中一两人,以此平息文官怒火,消弭即将到来的跪谏大祸?”
在他看来,拿出一两个宦官做牺牲品,换取朝堂安稳,是很划算的买卖。
朱厚照轻轻摇头。
“治标不治本。” 他缓缓解释,语气冷静的说道,“今日我交出一两个宦官平息风波,文官尝到甜头,下次遇到利益冲突,便会故技重施,继续用清议、跪谏逼迫我交出更多筹码。今天是宦官,明天说不定就会是我提拔的寒门官员,后天可能便是改革政令。一旦开了这个先例,往后我处处都要受他们胁迫。”
“制衡的棋子,不能轻易交出去。”
张永闻言恍然大悟,他只看到眼前危机,却没有看得那么长远。
帝王退让一次,就会形成无休止的胁迫惯例。
“奴才见识浅薄,不及陛下思虑深远。” 张永躬身说道。
“你不必妄自菲薄。” 朱厚照看着他,说道:“你擅长实务,这些朝堂人心博弈,是另外一门学问。”
朱厚照顿了顿,又叮嘱道:“跪谏爆发之时,京城局面会十分混乱。你亲自盯紧宫门防务,严防意外冲突。不许侍卫主动挑衅文官,但是若是发生骚乱,必须第一时间控制局面。记住,我们要化解危机,不是制造流血。”
“奴才谨记。”
“还有,紧盯刘瑾。局势大乱,人最容易铤而走险,这是最大的变数。” 朱厚照再次强调道,“我暂时不想杀他,可若是越过红线,那便不必再顾念旧日情分了。”
权力欲望加上恐慌,足以让人做出疯狂举动,刘瑾如今心态摇摆不定,这是最大变数。
“奴才会派人时刻留意刘公公动向,一旦有异状,立刻回禀陛下。” 张永应下。
交代完毕,张永躬身告退。
密档房再度回归寂静。
朱厚照重新拿起笔,在《百官档》戴铣的名字下面,补充写下一行小字:“忠心,囿于朋党祖制之见,激进,可磨,不可杀。”
写完后,朱厚照长长吐出胸中郁气。
该做的筹备已经全部做完。布防、情报、人心推演,万事俱备。
接下来,就等文官集团点燃那把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