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一清接到天子密召,便独自马不停蹄的奔赴豹房。
作为久历西北边防的重臣,他本以为踏入豹房,入耳该是丝竹管弦、美人嬉笑,可穿过重重侍卫把守的回廊,传入耳中的,却是工坊之内叮叮当当铁器锻打的闷响。
杨一清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疑惑。
外界众口一词的荒淫豹房,内里怎么会有铁匠锻铸之声?
张永守在院道口,亲自接引。
一路避开前院游乐殿宇,径直走向最内侧,这里若无御赐令牌一律不许靠近半步。
推门而入,便看到朱厚照一身素色常服,站在一面巨大的西北羊皮舆图之前。
“微臣杨一清叩见陛下,”杨一清进门便按照礼节叩拜天子。
“杨卿,不必拘礼。” 朱厚照转过身,抬手指向舆图,“你来看,安化王朱寘鐇的动向,全部都标注在此。”
杨一清快步上前,目光落向羊皮地图。
宁夏各镇卫、安化王府驻地,尽数被朱笔重重圈画。
“陛下,安化王反迹已经昭彰至此!” 杨一清眉头紧紧拧起,神色凝重。
“只是还没有正式竖起反旗罢了。” 朱厚照语气平缓,指尖点在宁夏镇的位置,“卫所积弊深重,吃空饷成风,将官互相勾连。多亏东厂查抄贪腐官员得来的赃银源源不断向西输送,江彬才勉强稳住边军军心。可银子只能解饥寒,百年卫所的顽疾,不是短时间可以根除。一旦战火燃起,宁夏依旧危如累卵。”
杨一清闻言,心底五味杂陈,思量一番,还是将心中的担忧尽数说出。
“陛下,借东厂抄赃充军饷,固然解眼前燃眉之急。然厂卫权柄在手,极易造成冤狱频发。” 杨一清躬身直言,“臣斗胆恳请,待西北祸乱平定之后,务必收回东厂过重权柄,勿令阉宦势力持续坐大。”
“哎,你说的这些朕又何尝不知呢。” 朱厚照叹了口气,接着道,“今日启用东厂彻查贪腐,实在是时局逼迫之下的权宜之计,待到西北战事了结,该收的权,朕自会收回来。”
接着,他将自己着令张永接手南镇抚师,重点监管北镇抚师的相关事宜全部告诉了杨一清,这才让杨一清心理的担忧稍微缓和了几分。
见到眼前的少年天子有如此格局,杨一清心里对朱厚照的看法,彻底发生了改变。
议事过半,工坊那边传来匠人轻叩院门的信号。
朱厚照抬眼,眼中掠过一丝微光。
“杨卿,张永,随朕来。”
一行人走出密档房,穿过两道戒备院门,踏入火器工坊内。
工坊正中央的木台之上,三支造型迥异的新式燧发火器静静的平躺在那里。
见到朱厚照亲临,头发花白的总匠人上前躬身回话:“陛下,按照您画下的图样,三支原型终于完工。方才已经小范围试打,威力、射程较之军中旧鸟铳提升极大。”
朱厚照走上前,伸手将其中一支火器拿在手中仔细观摩。
枪身通体乌黑,线条流畅,重心均衡,枪管经过反复锻打,管壁厚薄尽量做到均匀;枪托是贴合人肩窝的弯曲造型,增设扳机护圈,改良了火药池,舍弃了老旧火绳,改用燧石击发。
“不错,手感极好。”朱厚照点了点头,对这件新式火器较为满意。
那名老匠人眼见皇帝称赞,连忙躬身说道,“还请陛下为此物赐名。”
“此器,朕赐名 —— 火麒麟。”
“火麒麟?”
“麒麟为瑞兽,浴火而鸣。” 朱厚照握着枪,眼神锐利,“它便是我大明浴火克敌的瑞兽。“朕亲自试射。””
工坊外侧,封闭试射靶场早已备好,三百步之外,立起三层厚牛皮叠加木板的靶标。
朱厚照熟练完成装药、填弹、安放燧石的整套流程,双脚站稳,枪托稳稳抵在肩头,目光瞄准远处靶心。
这一套流程,看的杨一清暗自心惊,这火麒麟的装填速度较之老式火器快上三倍不止。
砰!
一声震耳的巨响骤然炸开,只见远处三百步外的靶位,多层牛皮直接撕裂,木板被铅弹贯穿,弹丸深深嵌入后方夯土墙之内。
一声枪响,令在场的杨一清和张永,心神巨震。
现如今大明军中最优等的传统鸟铳,有效射程仅仅八十至一百步,可眼前这支火麒麟,隔着三百步依旧能够击穿多层防护。
杨一清大步快步冲到靶墙跟前,伸手用力去抠嵌入土墙的铅弹,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久在边关,见过无数边军火器,可眼前这件兵器,完全是另一个层级的杀伐利器。
“陛下,此器威力骇人!若是能够大批量铸造列装大军,荡平西北叛军何愁难事!” 杨一清激动的说道。
朱厚照把火麒麟交还匠人妥善保管,转身说道:“杨卿,万万不可太过乐观。如今仅有三支原型样品而已。”
接着,他继续说道,“想要量产,要高纯度精铁矿料,要能够均匀钻通长枪管的工具,燧石筛选、火药配比,每一道工序皆是难关。朕早已定下规矩,先求质量,再求数量。若是粗制滥造,上阵炸膛反噬自家士卒,那还不如不要。”
“目前短时间内,绝不可能做到成建制批量列装,更谈不上开赴西北前线。这一场即将到来的平叛大战,依旧要依靠杨卿、江彬以及边关一众将士浴血搏杀。”
听到朱厚照的话,杨一清心理难免腾起一丝惋惜,但他又瞬间明白了一个道理:火麒麟不是救眼前危局的神兵,而是留给大明后世的一柄利剑。
站在一旁的张永见识过火麒麟的威力之后,心中暗自盘算,一旦将来火器营练成,这是完完全全直属于天子的武力,不归京营,不归边镇,不受文官集团调遣。
总匠人郑重叩首领旨:“奴才谨记陛下吩咐,精益求精,优先保障每一支火麒麟的品质,绝不图快粗制滥造。”
朱厚照看向锁放原型火器的特制木匣,眼神有些复杂。
“安化王掀起的战火就在眼前,它只能站在后方观望。但是今日造出原型,来日,它便要驰骋九边、扬威海上。今日派不上战场,不代表永远派不上。”
短暂的试射演练结束,匠人小心翼翼将三支火麒麟原型收好锁入密室,重重落锁,侍卫加倍值守。
试射结束,三人重新回到密档房。
交代了一些事宜后,杨一清这才躬身告退。
待杨一清走后,张永上前一步,禀告道:“陛下,东厂那边送来消息,刘瑾手下查到数封疑似和安化王往来的书信,但是证据残缺不全。”
“传密谕给刘瑾。” 朱厚照神情淡然的说道,“证据不全,一律不许拿问。书信只能当做线索,不能拿来直接定罪。所有案卷,依旧抄送副本交由你复核。”
“奴才即刻前去传旨。”
张永退出去之后,朱厚照拿起那本厚厚的《百官档》,翻到刘瑾那一页,提笔落下一行字:查通藩线索,需时刻紧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