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流转,转眼又过去一月有余。
东厂衙门这几个月扎扎实实办下一批桩桩件件贪腐大案。
查抄的白银实实在在落到了边军手中。
江彬送来的奏报,也一次比一次从容。
不少卫所士兵,拿到足额月粮与布匹,军心为之大振。
经过这一段时间,朝堂舆论也悄悄发生一丝分化,一部分务实的中层官员,看到西北边军军饷充盈、边防局面转危为安的奏报,心中明白这笔饷银对边关的价值。
内阁之中,李东阳数次私下密疏进呈,不再言辞激烈劝谏,只是反复劝谏朱厚照,待到边事安定,务必约束厂卫权限。
朱厚照看过之后,简单手书回复,只许诺事平之后必有处置,却不做当下的承诺。
此刻,安化王府。
王府西苑的澄瑞堂,烛火通明。厚厚的羊毛地毡铺满地,案几上摆满牛羊美酒,瓜果珍馐。
安化王朱寘鐇一身郡王常服,面色带着几分狂傲。
他年近半百,素来相信相士 “后当大贵” 的谶语,觊觎大宝已久,这些年暗中拉拢边将,招纳亡命,积攒甲仗,时时刻刻等待起事的时机。
堂下站着他最倚重的三名心腹——指挥何锦、周昂,还有为他出谋划策的生员孙景文。 酒过数巡,堂内歌舞已经撤去,只剩下寥寥数人。
朱寘鐇端起酒盏,却没有饮下,而是声音低沉的说道,“近日本王频频设宴,馈赠金银绸缎,宁夏大小武官,我多半都打点到了。王府私造的甲胄刀枪,也积攒了不少。那些亡命囚徒乃至革退的军卒,收拢过来也有数千之众。”
说到这里,他话锋陡然一转,反问道: “可本王依旧不敢贸然竖起反旗。你们说说,这是何故?”
身材魁梧的武官何锦上前一步,抱拳说道:“千岁,眼下边将拿了咱们的金银,嘴上满口应承,可人心隔肚皮。这些人贪的是赏赐,并非真心死心塌地追随千岁举兵。一旦朝廷大兵压境,刀兵相见,谁也说不准他们会不会倒戈反咬一口。”
周昂面色凝重的补充道:“末将也以为不可急动。从前边军军心涣散,如今不一样了。”
他叹了一口气,接着道,“士卒得了实惠,对朝廷的怨气消减大半。咱们真要硬碰硬,胜算未可知。”
站在一旁的谋士孙景文,一身青布儒衫,一语点破要害: “千岁,还有一层隐患。如今天下藩王众多。若是仓促举事,打出‘清君侧诛刘瑾’的旗号,可没有实打实的祸乱实证,其他各地藩王未必会闻风响应。单凭宁夏一镇之地,对抗整个大明天下,孤悬一隅,何以持久?”
朱寘鐇缓缓点头,将手中酒盏重重搁在案几之上。
“你们说的,正是本王心中日夜辗转难安的心事。”
“我何尝不想早日挥师东进,夺那九重龙椅。可造反不是儿戏,一步踏错,便是宗族覆灭,满门抄斩!我朱寘鐇赌上的,不只是我一人性命,整个安化王府亲族,全都押在这一局棋上。”
“所以本王才这般行事。” 朱寘鐇抿了一口酒接着说道:
“我大摆宴席,厚赠诸将,私造兵器,收拢亡命,行事一日比一日张扬。可该上交京师的请安奏章、地方贡品,我一样不少,态度谦卑恭顺。”
“我这是在试探。我想试探紫禁城里面那个少年天子朱厚照。”
“我要看一看,他看到我在宁夏这般举动之后,会作何反应。”
“若是他少年昏聩,只顾豹房嬉游,对此视而不见,一味姑息,那便说明京城朝堂软弱,我们可以再进一步,大肆扩充势力,等待时机成熟再行举兵。” 顿了顿,接着道,
“可若是少年天子雷霆震怒,一纸诏书召我入京问罪,或是直接调遣大军压向宁夏,那便证明京师早有防备。此时贸然起事,便是自投罗网。那我便要收敛行迹,继续蛰伏,再等下一个时机。”
孙景文眉头紧锁道,“千岁,可这般刻意张扬,同样也会引朝廷的警惕。万一朱厚照不上当试探,直接看破我们的用意呢?”
朱寘鐇冷笑一声道:“看破又如何?我又没有公开扯起反旗。不过是一个爱好结交武将的藩王,朝廷没有确凿谋逆实据,凭什么直接兴兵讨伐本王?”
何锦攥紧拳头,说道,“千岁,总不能一直这般不上不下地耗着。长此以往,夜长梦多,万一等到大明边关稳固,岂不是对我们更为不利。”
“本王心里清楚。” 朱寘鐇目光深沉的说道,“所以,我才会不断的试探朱厚照的底线,我要做的是,一旦起兵,必须要一击必胜!”
周昂拱手抱拳道:“末将明白千岁的顾虑。只是江彬那厮,一直在盯着咱们的一举一动。”
“盯便由他去盯。要不然我这试探岂不是白费了,” 朱寘鐇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只要没有实据,一切皆为揣测。”
夜色渐深,心腹三人才躬身告退,各自离去。
朱寘鐇独自坐在案前,拿起案上一面青铜古镜,镜中映照出自己的面孔。
“成,则黄袍加身。败,则灰飞烟灭。”
他低声喃喃自语,“朱厚照,本王倒要好好看一看,你这个世人口中耽于嬉游的少年天子,究竟是不是真的如传言中的那般。”
他要借着朱厚照的反应,判断京城虚实,再决定何时踏出那一步。
此时的皇城豹房之内。
朱厚照拿到江彬的密报,反复读了两遍,拿起笔在奏章那句 “安化王不敢赌” 几个字上上画了个圈,心中了然。
朱寘鐇在等他露出破绽,而他同样,也在等安化王彻底撕破伪装。
只要对方没有发布反檄宣言,那自己便缺少名正言顺出兵讨伐的大义,贸然动手,反而会被朝野部分人非议天子擅杀藩王,要知道,大明的藩王可不止他安化王一个。
但该做的防备,一丝一毫没有松懈。
火器工坊这边,匠人日夜攻关量产难题,高纯度铁矿、长管钻孔两道难关进展缓慢。
秘密组建的火器营,只在豹房封闭校场之内操练装填、阵列战术,没有足够量产实枪,仅仅作为将来的储备力量,对外严密封锁所有消息。
这些日子,朱厚照刻意减少了用那些喧嚣嬉闹的戏码来做伪装。
反正朝野上下 “正德耽乐昏庸” 的印象已经根深蒂固,不需要靠日日摔跤宴饮来反复证明。
很多时候,他就安安静静待在密档房,翻阅来自南北的海量密报,更新《百官档》的记录。
“哈...”坐在龙椅上的朱厚照打了个哈欠,对着一旁的张永说道,“如今形势对我们有利。杨一清备好平叛方略;江彬在宁夏死守待援;边关的军饷问题已解;火麒麟原型已成,虽然工艺桎梏,但可留给来日;储备的寒门官吏名册,也已经积累了厚厚一叠。”
张永只是在旁静静的听着,虽未发一言,但朱厚照说的确有道理。 “继续盯紧所有脉络。”
朱厚照的声音落下,“大戏的高潮还没有拉开。在安化王正式举兵之前,我们依旧要继续忍耐布局。”
“对了,明日将那些整理好的储备官员名单拿给我!”
“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