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天,凌晨四点,天还特别黑,张扬蹬车出了城。
道上一个人都没有,骑到地方,天刚有一点点亮。
河滩到了。
张扬支好车,站在坡上往下看,芦苇荡边上已经有几个人影了。
他把包背上,下了坡,先围着滩转了一圈。
[搪瓷缸:前天。]
[旧怀表:民国时期组装,机芯不知名。]
[铜香炉:去年。]
潘家园这地方,野摊比鬼市还野,鬼市好歹有个“不问来路”的规矩,潘家园连规矩都没有,谁先掏钱谁说了算。
转到第三排,一个摊上摆着几件杂项,铜器、旧书、一方砚台,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正跟旁边人聊天,没搭理他。
张扬蹲下来,随手翻了翻旧书,眼睛扫过那方砚台。
[端砚:清代中期,品相完好。]
[参考价值:六百至八百元。]
张扬把砚台拿起来,掂了掂。
“老板,这个砚台怎么卖?”
瘦子扭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呀,给五十吧。”
张扬心里稳了,五十,有的挣,他正要掏钱。
“老板,这个我要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砚台从张扬手里拿走了。
张扬抬头,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皮夹克,手腕上一块表,头发梳得油亮。
他把砚台翻过来看了一眼底,又掂了掂,冲瘦子说:“这砚台不错,我出两百。”
瘦子愣了一下,看看张扬,又看看男人。
“我先问的价。”张扬说。
皮夹克这才正眼看他,笑了笑:“你先问的价,你又没给钱。老板,两百,你卖不卖?”
瘦子犹豫了一秒。
“卖。”
皮夹克从兜里掏出两张一百的,拍在摊上,砚台揣进皮夹克兜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张扬一眼。
“小兄弟,潘家园的规矩,钱不到手,货就不是你的。”
说完走了。
张扬蹲在原地,没动。
瘦子把两百块收好,冲张扬嘟囔了一句:“你刚才要是直接掏钱,我不就卖你了吗?”
张扬没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伙子。”
旁边一个干巴老头凑了过来,张扬认出来了——刚才蹲在旁边摊上那个。
“我叫罗半仙,在这片混了十几年了。刚才那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不认识。”
“他叫老赵,专门在野摊上截胡的,他不看货,他就看人,谁蹲下来翻东西翻得仔细,他就凑过来,你翻得越仔细,他越知道你看出东西了。”
张扬没说话。
“下回你蹲下来,别翻那么认真,先问价,问了价掏钱要快,在潘家园,眼力不值钱,手快才值钱。”
“谢了,大爷。”
“别叫我大爷,叫我罗半仙就行。”老头递过来一根烟,张扬摆手没接。老头自己点上,“你常来?以前没见过你。”
“头回来。”
“头回来就让你撞上老赵,你运气不好。”
“也未必。”
罗半仙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张扬站起来,往河滩深处走,他不急着收货了,先转,转到第四排,一个摊上摆着一捆旧信封,旁边几枚铜钱、两个旧锁头。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爷子,正低头看报。
张扬蹲下来,翻了翻信封,大部分是五六十年代的普通信销票,混着几封民国晚期的,翻到中间的时候,手指顿住了。
一封民国的信上,贴着整版的红印花税票,戳是老的,再翻还有两封信,贴的是民国初年的蟠龙票。
[实寄封一捆:含民国蟠龙票两封、红印花税票一封,其余为普通信封。]
[品相:中等偏上。]
张扬没有立刻问价,他先把信封原样捆好,放到一边,去看那几枚铜钱。
“老爷子,这钱怎么卖?”
“随便挑,一枚五毛,好的一块。”
张扬随手捡了六七枚普通的钱币,末了才伸手够那捆信封。
“这个呢?”
“那个不值钱,家里收拾出来的一堆破信,你想要就给两块钱吧。”
张扬从兜里掏出钱,数了八块,递过去
“连着这捆信封,带我这几个钱币,您算算。”
“给八块钱吧。”
张扬把钱递过去,信封往包里一塞,站起来就走。
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下。”
张扬脚步一顿。
回头老赵,站在那个摊前,手里拿着那几枚铜钱,正看着他。
“你刚才买的那捆信封,给我看看。”
摊主老爷子抬起头:“老赵,人家已经买走了,钱货两清。”
老赵没理摊主,径直朝张扬走过来。
“小兄弟,咱俩商量商量,那捆信封,你多少钱买的?我加一倍。”
张扬看着他,没说话。
“你不说话也行,我告诉你,那捆信封里有好东西,我知道,你也知道,我给你三百,你让给我。”
张扬开口了:“我不卖。”
老赵脸上的笑收了一下。
“小兄弟,我在这片混了五年,我跟你好好说话的时候不多。”
“那您就别好好说了。”
老赵盯着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
“行,我记住你了。”
转身走了。张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面临潜在冲突。]
[建议:尽快离开当前区域。]
张扬把包往肩上一甩,没往坡上走,他先往河滩更深处绕了一圈,然后从芦苇荡另一头上了岸。
找到车骑走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
一路上,他没停,骑到城里,进了胡同,把车支好,进了院。
“回来了,这么早?”他妈正在扫地。
“嗯,有点累了,我先回屋歇会儿。”
进屋,关门,张扬从包里把那捆信封拿出来,放在桌上。
蟠龙票两封,红印花一封。
系统给的估值,光红印花那封,就够任务的三分之一了。
但他盯着信封看了半天,脑子里想的不是价。
他想起来了,上辈子潘家园确实有一个叫老赵的,专门截胡,后来被人打了一顿,断了三根肋骨,再没在潘家园出现过。
上辈子的事,这辈子还没发生。
但他现在已经得罪了老赵,河滩得先歇两天再去。
张扬把信封收好,塞进柜子最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