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总现在也算熬出头了。回头瞅瞅,还有啥遗憾没?”
包厢里烟味比酒味还冲。
“没有。”
许野答得太快,快得他自己都愣了半秒。
一桌人哄笑起来,说这话讲得硬气,说这才叫成功人士。许野跟着乐了两声,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半杯茶给干了。
他今年二十九,手底下三个工地,卡里的钱够他后半辈子躺着花。要说遗憾,还真想不出来。
非要挑一个,那就是今天这顿饭吃得是真没劲。
散场都快十一点了。小杨把车开到门口,从副驾拎下来一个快递盒。
“许总,老家那边寄过来的。物业说搁他们那儿放好几天了。”
许野接过来,扫了眼寄件地址。
临河县。
这仨字他十来年没正经瞅过了。
盒子不大,透明胶缠了三圈,掂着还挺沉,一晃里头哗啦响。他坐进后座,顺手撕开。
一盒辣条,一袋麻花,都是临河街上五毛一根的货,包装土得掉渣。
底下压着张贺卡。
许野捏着卡笑了。
又是这个。
从二十岁那年起,他每年生日前后都能收着这么个盒子,一年没落过。零食年年换牌子,卡每年是同一款——粉色底儿,右下角印只举气球的兔子,土得他都懒得吐槽。
落款也年年一样。
温栀。
他把卡翻开。
“生日快乐,许也。”
“今年二十九啦,眼瞅着就不年轻了。”
“听说你现在挺有钱?那我劝你少熬两个夜,你那发际线经不起折腾。”
许野伸手摸了摸自己还算茂密的脑门儿。
你有病吧,我发际线好着呢。
倒是“许也”这俩字。
小学三年级学校发下来张表,他嫌麻烦,让温栀替他填的,把“野”写成了“也”。他为这个笑了她整一年,笑到她见着他就绕道走。
后来她干脆将错就错,每年都这么写。
写了十年。
许野正要合上卡,手指忽然停住。
他又看了一遍。
“生日快乐,许野。”
……写对了。
他把卡举到车顶灯底下。
“野”字最后那一勾拖得老长,收笔的地方还顿了一下,像是写的人在那会儿犹豫过。
车都过俩红绿灯了,许野才开口。
“小杨,掉头,回家!”
……
半夜一点,许野把储物间那柜子翻了个底朝天。
十个盒子,摞在地毯上。他有攒东西的毛病,这些盒子一个没扔,可看完也都没拆过第二次。
他一张一张往外抽。
二十岁那张,许也。
二十五岁那张,许也。
二十八岁那张,还是许也,就一行字——“今年懒得写,你自己看着办。”
十张,一张不差。
只有今年这张,是“许野”。
同一个人的字,笔锋一模一样,连“快乐”那个“乐”字第一笔往上挑的弧度都对得上。
许野盯着看了半天,越看越觉着哪儿不对。
可到底哪儿不对,他一时又说不上来。
卡背面有行特别小的字,写着个座机号。前三位是临河的区号,十来年没变过。
这号他记了好些年,一次没打。
都这岁数了,他不至于蠢到还想什么再续前缘。
道个歉,总还来得及吧。
他按了拨号。
响到七八声才通。
“喂?”
是个中年女人的声儿。
许野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阿姨,我是许野。您还记着我不?”
那头顿了一下。
“……小野啊。”声音一下就软了,“咋会不记得呢,你小时候天天搁我家蹭饭吃。”
“是我。”许野笑了笑,嗓子眼有点发干,“阿姨,小栀在您跟前不?我有两句话想跟她说说。”
电话那头没动静了。
许野等了两秒:“喂?阿姨?”
“小野。”
女人声音很轻。
“可能有点晚了。”
“晚了?”许野瞅了眼时间,“也是,都一点多了。那我明儿再——”
“她听不到了。”
许野拿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
“……啥?”
“她十一年前就走了。”
那头静了很久。久到许野听见客厅那台加湿器咕嘟响了一声。
“你们高考完那年夏天,六月十六号。”
“……”
“阿姨,我可能听岔了。”许野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您说谁?”
“小栀。”
这俩字她说得特别轻。
许野保持着接电话那姿势,半天没动。
落地窗外面,三十几层楼底下的车灯红一串白一串,来回流淌。
六月十六号。
他那天在干啥来着?
想不起来。他连自己高考完那个暑假咋过的都想不起来了,就记得出成绩那天他在网吧,包夜二十,老板还给他抹了个零。
“这怎么可能啊。”
许野把这话说出了声,自己都没察觉。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这张今天才收着的贺卡。
这才发现哪儿不对。
“阿姨。”他听见自己声音居然还挺稳,“那这些东西……是谁寄的?”
“我们寄的。”
那头像是猜出他在想啥,声音抖了一下。
“她走之前那几天,一个人待屋里坐了俩通宵,写了十几张卡,还买了一些那种小零食,一样一样封好。”
“说是从你二十岁那年开始,每年这时候寄一张。”
“……”
“那孩子说,你爸走了以后,你就没好好过过一个生日。她要是不给你备着,往后怕是没几个人记得。”
许野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问的太多了。
想问那俩通宵她一共写了几张,想问她一张一张往下写的时候,是不是也顺带想过他二十九了会长成个啥样,想问她写到最后那张的时候,是不是笑了一下。
最后就问出来一句。
“阿姨,这些卡……都是她自个儿写的?”
“一个字都没让我们动过。”
……
许野不记得后来是哪边先挂的电话。
他坐在地毯上,把那十一张卡从头翻到尾,翻了三遍。
俩人从幼儿园就在一个班,一路同到高三。他家二楼,她家五楼。
初三那年许野他爸跟他妈离了婚,收拾东西搬走了。他妈一个人上班养他,他成绩掉得比谁都快,一放学就往老赵网吧钻,恨不得家都不回。
温栀就一回一回去把他往外拽。
拽一回吵一回。那岁数的男生,你越管他他越来劲。他那阵是真烦她,见着就没个好脸色。
四月那天他在网吧包夜,温栀翘了晚自习跑来找他,搁他机子后头站了老半天,最后说了句:“许野,你能不能别这样。”
他正被人推高地,头都没回。
“你脑子有病吧。”
后来俩人就再没说过话。
一直到高考完。
一直到六月十六号。
……
凌晨三点,许野的车上了回临河的高速。
四百多公里,他开了不到四个钟头。
路上他一直在算一件事:六月十六号,高考完第九天。那九天他人在哪儿、干过啥、有没有谁给他打过电话,一件都想不起来。
二十九年,他记得每个工地的结账日期,记得每一笔账的进出,偏偏那九天是都是空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车停在了水厂家属院门口。
这地方比他记忆里小了不止一圈。墙皮掉得七零八落,车棚塌了半拉,门口那棵老槐树倒还在,比原先粗了一大截。
许野先看了眼二楼。
窗户里亮着灯,窗帘是他不认识的颜色。他妈走了六年,房子早租出去了。
然后他才抬头往上看。
三单元,五楼,靠东那扇窗。
窗框还是绿漆的,玻璃上贴着张不知道哪年的窗花,红色早褪成白的了。
许野在楼底下站了很久,站到早班的人陆陆续续下楼,有人拎着豆浆打他旁边过,多看了他两眼。
他一直没往上走。
上去干啥呢。
敲开门跟人家说,阿姨,我来晚了十一年?
天上开始落雨,先是零星几点,后来越下越密,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他没打伞,靠着车门蹲下去。
当年少要一回面子就好了。
那天回一次头就好了。
哪怕就一次。
雨声越来越远。
最后落在他脑子里的,是个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姑娘,俩手揪着他校服,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他想再看清楚点。
眼皮却沉下去,雨声也跟着沉下去。
……
“作业呢?”
耳边响起个声音。
挺冷,跟二月里的风似的。
许野睁开眼。
一股粉笔灰味儿先冲进鼻子。他抬起头,眼前的东西一点点清晰起来——白墙,绿漆窗框,后墙上贴着张写满名字的排名表,边角卷起来一块。
桌肚里塞着半包拆开的辣条,桌面右上角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忍”字。
那是他高二刻的,刻完被班主任拎出去站了一节课。
距高考还有58天。
许野盯着那数字看了半天。
“许野。”
那声音又叫了他一遍,这回明显不高兴了。
他扭过头。
一张脸就在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蓝白校服洗得有点发旧,领口别着枚校徽。姑娘冷着脸看他,睫毛老长。
许野呼吸停了。
他张了张嘴。
“……温栀?”
姑娘拿笔杆敲了敲他桌面。
“别装死。作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