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晋西北杀到三八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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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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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明堡兵站被端掉以后,独立第一旅在管涔山里藏了三天。

鬼子的报复性扫荡来得很快。侦察报告说,大同和忻口各出动了一个大队,沿着公路两侧拉网式搜山,要找那支“夜袭阳明堡的八路”。天上还有飞机,每天上午来一次,飞得很低,在山沟里来回转。

陈天把部队化整为零。独立一团往西走,李大彪带着三个营撒进芦芽山的沟岔里。

独立二团往东走,贺炳炎带着部队隐入云中山的林区。旅部带着直属连留在管涔山腹地,和师部保持电台联络。

这是独立旅成军以来第一次分兵。陈天给两个团长各配了一部电台——其中一部是阳明堡缴获的,林若梅调了两个通宵才调通——又给每人拨了三千发子弹。

“半个月内不准打大仗。鬼子扫荡正凶,谁跟鬼子硬碰谁就是帮鬼子的忙。”陈天蹲在临时旅部的窑洞里,对着电话筒说。

信号不好,李大彪的声音断断续续:“明白。我这边山沟深,鬼子进不来。”

贺炳炎的声音更平静:“知道了。我在云中山,康大光跟我在一起。有情况随时报。”

电台挂断后,窑洞里安静下来。李井泉坐在弹药箱上写东西,魏东生在外面带着直属连练三三制,林若梅守着电台,手指搭在电键上没动。

陈天走到窑洞口,看着外面的山。分兵以后,旅部直属连加上警卫排只剩不到三百人。

这是他手里唯一的机动兵力。其余四千多号人全撒出去了,像一把沙子撒进了晋西北的大山里。

片刻后,余占魁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山鸡:“旅长,今晚加菜。”

“哪来的?”

“山里打的。不是老百姓的鸡,放心。”

陈天看了一眼山鸡,又看了一眼余占魁耳朵上还没拆的线,没说话。余占魁把山鸡递给炊事班,蹲到陈天旁边,点了一根缴获的日本烟。

“旅长,我有个想法。”

“说。”

“分兵是对的。但光躲不行。鬼子扫荡总有停的时候,停了以后咱们打什么?还是伏击运输线?这招用了两次了,再用就不灵了。”

陈天转过头看着余占魁。这个陕北人的粗脸上难得没有平时那股子横劲,而是认真在盘算着什么。“你说。”

“建根据地。”余占魁说,“不光是藏身的地方,是真正的根据地——有政权,有群众,有民兵。鬼子来了老百姓给咱们报信,鬼子走了老百姓给咱们送粮。这比打十次伏击都管用。”

陈天没有马上回答。李井泉却抬起头,放下笔:“占魁,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了?”

“耳朵伤了以后,躺在卫生队想的。”

李井泉走到余占魁旁边坐了下来,没有顾忌地上的土。余占魁把烟头在鞋底上碾灭,过了片刻又点了一根。

傍晚,炊事班把山鸡炖了一锅汤,全旅部每人分了一碗。陈天端着碗蹲在窑洞门口,李井泉也端着碗蹲过来。

“占魁下午说的话,你想了没有?”

陈天喝了口汤:“想了。他说得对。咱们从过黄河到现在,打了黑石头沟,打了阳明堡。都是打了就跑,跑了再藏。老百姓看见我们打仗,也看见我们跑。鬼子来了,我们还能跑,老百姓跑不了。”

他放下碗,看着西边正在变暗的山脊:“明天让赵林带一个工作组下去。就从前几次宿营的几个村子开始——赵家峪、马家沟、杏树坪。把群众组织起来,建农会,建民兵,给老百姓发枪。”

“发枪?”李井泉抬起眼。

“缴获的三八大盖,挑出五十支给民兵。咱们不能老待在山上。山下没有眼睛和耳朵,咱们就是瞎子聋子。”

李井泉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碗,从怀里掏出本子写了一道命令。写完撕下来递给通讯员:“明天一早送赵主任。政治部全体下村。”

第二天傍晚,赵林带着工作组摸黑赶到了第一个点——赵家峪。坐了三四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脚上全是泥。他拉着陈天的袖子,脸上的表情是这一个多月来从没见过的兴奋。

“旅长,赵家峪愿意干。那个抽旱烟的老汉——就是上次咱们进村时蹲在槐树底下那个——他说他两个儿子都让鬼子抓去修炮楼了,至今没回来。听说咱们要建民兵、发枪,他把家里藏了半年的一袋小米扛出来要给部队。”

陈天接过名册,扫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名字,字迹有深有浅,显然是不同人手自己签上去的。

“五个民兵,明天开始训练。让魏东生派一个教官,教基本射击和隐蔽。”

“是。”

“还有,”陈天把名册还给赵林,“每个村除了民兵,还要建消息树。鬼子来了,山上放倒一棵树,老百姓看见就往山里跑。比人跑着报信快。”

赵林把这个也记下了。

李井泉在旁边慢慢地说:“树要选桉树,椴木不行,不经烧。”

陈天转头看他:“你连这个都懂?”

“我陕北老家,打白军的时候就用消息树。”李井泉说完,低头继续磨他的眼镜。

两天后,康大光从云中山回来,带回了鬼子的动向。他在临时旅部的窑洞里铺开地图,手指从大同划到忻口。

“鬼子扫荡放缓了。忻口那边吃紧,板垣师团把扫荡部队抽回去打正面。现在公路沿线据点兵力空虚——最多的据点不到一个小队,少的只有一个班。”

“哪一段最空?”

康大光的手指落在雁门关以南,公路沿线,三个红圈:“这儿。黑石头沟往南十里,三个据点,中间那个叫杨庄。

鬼子一个小队,三十来个人。没有岗楼,就两排平房。离两边的据点各隔五里地——打它,两头一个时辰内赶不过来。”

陈天盯着地图,心里算了算。独立一团和二团还在分兵状态,召集回来至少要两天。旅部直属连加上警卫排,三百人,打三十个人的据点,够用。夜袭的打法在阳明堡已经验证过——短枪、刺刀、手榴弹,速战速决。

“发报。”他站起来,“命令李大彪和贺炳炎继续原地隐蔽,不必回来。旅部直属连和余占魁的三连——后半夜出发。”

凌晨,部队摸到了杨庄外围。三百人悄无声息地散开,将鬼子的据点围了个严实。

两排平房,没有岗楼,院子里停着一辆摩托车,屋檐下挂着一盏马灯,哨兵靠在门框上抽烟,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一切和康大光侦察的分毫不差。

余占魁凑到陈天耳边:“打不打信号弹?”

“不打。摸进去,用刀。”

三连一排摸进院子的时候,哨兵正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踩。他没有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刺刀从背后穿进去,烟头掉在地上,火星四溅,然后灭了。

兵们翻窗进屋。里面传来几声闷哼,然后一片死寂。速度比预计的更快。李井泉站在陈天身边,手里掐着怀表。

“多快?”

“从进院到第三间屋——九分钟。”

话音未落,北面忽然传来一声枪响。然后是歪把子机枪的扫射声,子弹从北边那排平房的窗户里打出来,在院子里扫出一道火线。一个兵从窗户里翻出来,摔在地上,胸口全是血。

陈天冲到土墙边,侧头看了一眼——北边那排平房是鬼子的弹药室,里面至少还有六七个鬼子没被摸掉。他们用弹药箱堵住了门,把歪把子架在窗户上往外打。

“手榴弹!”余占魁吼了一声,“往窗户里扔!”

两颗手榴弹从窗户飞进去,沉闷的爆炸声把玻璃全部震碎。歪把子哑了。兵们踹开门冲进去,刺刀在烟雾里闪了几下。一个鬼子军曹被余占魁按在墙上,满脸是血,还在嘶喊。余占魁一枪托砸在他太阳穴上,嘶喊声停了。

枪声也停了。

“清点。”

三连长贺满仓拄着拐杖走上前——他的腿还没好利索,但这一仗他坚持要来。他数了数地上的鬼子尸体,回头喊:“歼敌三十一。我连牺牲五人,伤亡合计十六人。”

陈天点点头,没有说话。

老葛带着人搬东西。杨庄据点囤的物资不多,主要是粮食和被服,弹药只有一个木箱——三八大盖子弹两千发,手榴弹四十枚。

余占魁踢了一脚弹药箱:“这么点。”

“够打一次小的。”陈天说,“搬走,一根针也别留给鬼子。”

天亮前,部队撤回山里。陈天回头看了一眼杨庄——平房已经烧起来了,火光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特别扎眼。消息树,又多了一棵。

下午回到赵家峪的时候,赵林正等在村口。他的表情让陈天心里一沉。

“旅长,出事了。马家沟——今天凌晨被鬼子摸了。民兵队长牺牲,老百姓被杀了七口人。”

陈天站在村口,看着赵林递过来的名册。上面写着民兵队长的名字——马保田。他记得这个名字。五天前赵林拿回来的第一批民兵名册上,第一个就是他。

“鬼子怎么知道的?”

“汉奸。”赵林说,“马家沟有个保长,姓郭。鬼子给他三十块大洋,他把民兵名单全供出去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山风从管涔山深处吹出来,卷起村口的黄土,打在脸上涩涩的。

陈天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几笔,站起来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余占魁,你听到了。保长,三十块大洋,一村七条人命。把那个姓郭的找出来——”

他顿了一下。

“枪决。通告全旅,通告所有有民兵的村子。汉奸,有一个杀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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