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失守后的第十天,师部转来总部敌情通报。
林若梅念电报的时候,声音比以前稳多了,但念到一半顿了一下:“日军华北方面军拟于近期对晋西北实施大规模肃正作战,参战兵力包括独立混成第三旅团及驻蒙军一部,总兵力约一万五千人。
另:大同以南各据点近日频繁调动,雁门关以北日军运输量骤增,判断为大扫荡之前奏。”
陈天接过电报看了一遍,递给李井泉。李井泉看完递给邱明达,邱明达看完放在桌上。
余占魁没看电报,他只看陈天的脸。陈天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余占魁跟了他一年,知道这种没有表情就是最大的表情。
“一万五千人。”李大彪先开口,“去年反扫荡是两万,今年少五千。鬼子是不是兵力不够了?”
“不是兵力不够。”陈天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去年两万人是临时拼凑的,原平大队和忻口驻军各抽一部分,配合二十师团,打完就散。
这次不一样——独立混成第三旅团是专门对付游击战的部队,加上驻蒙军一部,说明鬼子把晋西北当重点了。人数比去年少,但更专业。”
邱明达用红笔在地图上标出了几个箭头:“据康大光侦察,鬼子这次分四路。一路从大同南下,一路从原平西进,一路从忻口北上,一路从宁武往东。
四路合围,中心点——”他的红笔在管涔山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还是我们。”
“四路,间距比去年大。”贺炳炎用独臂撑着桌子,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去年六路合围,每路间距十五里。
今年四路,间距至少三十里。说明鬼子兵力确实不够,但装备肯定更好。”
“贺炳炎说得对。”陈天拿起树枝,点着地图上的四个箭头,“四路合围,间距三十里。
比去年的六路网更疏,但每路兵力更厚。单打一路,另一路半天内就能赶到。所以这次不能全旅集中打伏击,得换打法。”
“什么打法?”李大彪问。
“放进来打。”陈天的树枝在管涔山的几条山沟上依次点过,“去年反扫荡我们是分内外两线,内线拖外线打。
今年反过来——外线先打,把鬼子往山里引。内线再打,选一条山沟往死里揍。揍完了立即散,不恋战。”
余占魁把烟头往地上一碾,站起来:“外线谁去?”
“一团二团都去。”陈天说,“李大彪,你的任务是把大同那路鬼子往芦芽山深处带,越深越好。
贺炳炎,你把原平那路往云中山带。两路鬼子隔得越远,剩下两路的间距就越大,空隙就越大。”
“空隙大了,怎么打?”余占魁追问。
“空隙大了,就轮到咱们内线打了。”陈天的树枝点在管涔山腹地一条叫黑石峡的山沟,“等忻口和宁武两路鬼子进了黑石峡——这里是我们选好的战场。
直属连、警卫排、民兵,加上你余占魁带的三营,集中打它一家伙。
打完了从峡谷北口撤出,鬼子追出来的时候撞上李大彪和贺炳炎回援——两头堵。”
余占魁眼睛亮了:“这回是口袋套口袋。”
“对。去年是鬼子围我们,今年我们围鬼子。”陈天放下树枝,“但这个计划有一个关键——时间。
李大彪和贺炳炎引鬼子的时候不能真被咬住,否则回不来。能引多远引多远,但必须在预定时间内甩掉尾巴。”
“什么时候动手?”李大彪问。
“鬼子出动那天。康大光,你的侦察排全部撒出去,盯死四路鬼子的动向。
哪一路先动、哪一路慢、哪一路带了山炮、哪一路是骑兵——全要报回来。”
“已经在盯着了。”康大光站起来,“老方的人已经分到四个方向了,每个方向两个小组。鬼子一有动静,电报和通讯员双线往回报。”
好。”陈天扫了一圈在场的人,“从现在起,全旅停止外出训练,进入临战状态。枪擦好,弹药领足,干粮每人备三天的。
林若梅,电台二十四小时开机,随时和师部保持联络。老葛,把藏在山洞里的迫击炮弹全搬出来——这次用得着。”
老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旅长放心。小辛庄缴获的两门山炮也拉出来,炮弹还有五十发,够鬼子喝一壶的。”
散会后,陈天独自一人坐在旅部窑洞里,面前摊着地图。李井泉走进来,端着一搪瓷缸子热水放在桌上。
“陈疯子,你今天开会说的那个‘放进来打’——不是红军的老打法,也不是咱们在黑石头沟的打法。是从哪学的?”
陈天没有抬头:“自己琢磨的。鬼子变了,我们也得变。
去年是铁壁合围,今年是四路合击——每路距离拉开了,说明他们兵力不够。兵力不够就得靠机动,机动越快后方补给线就越跟不上。
我们放进来打,就是在他们机动到极限的时候打。”
“你这脑袋,”李井泉坐到他旁边,“以前在洪湖的时候只知道往前冲,现在会绕圈子了。”
“死了五百多弟兄换来的。”陈天把地图卷起来,“你要办的事也不少。第一,老百姓转移。这次四个村子全要撤,一个人不留。第二,民兵动员。各村把所有能扛枪的青壮年全动员起来。第三——”
“第三是什么?”
“第三,给师部发电。就说独立旅已做好反扫荡部署,请求师部协调一二九师三八六旅在正太路方向策应破袭,牵制日军兵力。
发完电报你亲自带工作组下去检查坚壁清野,各村埋粮、封井、转移路线,一样不能少。”
李井泉记下来,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今天是十一月三号。去年反扫荡也是这个时候。”
“去年是鬼子挑日子,今年该我们挑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