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后,雪还没化尽,雁北的冬小麦已经开始返青了。
老葛蹲在麦田边上,用手拨开残雪,露出下面嫩绿的麦苗,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再有一个月不下雪,
今年麦子能收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千石。”
陈天蹲在他旁边,捏了一撮土在手里捻了捻。
土是湿的,攥在手里能成团,松开就散了——墒情正好。“三千石够全旅吃多久?”
“省着吃,四个月。
要是再扩兵,就只够三个月。”老葛把旱烟袋从嘴上拿下来,用烟杆子在地上划拉了几个数字,“不过缴获的粮食还有一批,加上师部调拨的,撑到夏收没问题。”
“夏收以后呢?”
“夏收以后——”老葛咧嘴笑了,“雁北今年新开了两千多亩荒地,全种了高粱和玉米。
要是老天爷给脸,夏粮能收这个数。”他又伸出五根手指。
陈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根据地要能养兵,不能光靠缴获。
雁北的局面稳定下来以后,他把主要精力放在了生产上。
全旅除了警戒部队,继续以连为单位帮老百姓搞春耕备耕。
去年开荒的地要翻耕,去年挖的水渠要清淤,去年修的农具要检修。
部队帮老百姓干活,老百姓给部队送粮——不是白送,是按合理负担摊派的公粮。
赵林的雁北行政公署把公粮制度搞得明明白白,每家每户应缴多少公粮全贴在村口,老百姓自己看自己交,交完了签字画押。
赵林在行政公署的例会上说了一句话:“合理负担,就是让老百姓交得明明白白、吃得饱饭、不觉得冤枉。”
陈天把春耕生产交给李井泉和赵林盯着,自己则把精力放在了另一件大事上——整编。
这是独立旅扩军后的第一次正式整编。全旅从不到一万人扩编到一万两千人,三个主力团加直属部队,编制、装备、干部都要重新调整。
整编会议在旅部开了整整两天。邱明达摊开编制表,一条一条地念。
独立一团、二团维持甲种团编制不变,每团三个步兵营加一个炮兵连,每营三个步兵连加一个机枪连。
三团从乙种团升格为甲种团,补齐缺编的兵员和装备,扩编炮兵排为炮兵连。
旅部直属部队扩充:炮兵营下辖三个炮兵连,其中两个山炮连、一个迫击炮连;
侦察连扩充为侦察营,仍由老方任营长,下辖两个侦察连和一个骑兵排;
工兵连升格为工兵营,补充缴获的工程器材;
新组建教导队,负责全旅干部轮训,魏东生兼任队长。
干部调整是重头戏。
李大彪继续任一团团长,
贺炳炎继续任二团团长。
三团团长由邱明达兼任——邱明达是旅参谋长,本来不该兼团长,
但陈天说三团是新升格的甲种团,需要一个压得住阵的,邱明达兼半年,带出来以后交给副团长。
老方升任侦察营营长,这个在管涔山里当了半年野人的老赤卫队员现在管着三百多号侦察兵。
贺满仓任一团副团长,
他的腿伤早已痊愈,走路已经完全看不出跛了。
赵刚任三团政治处主任,从教导员直接提了两级。
最让人意外的是郭大柱——炮兵连长直接升炮兵营长,从一个只有二十岁的炮手变成了管三个炮兵连的营长。
任命宣布完,郭大柱站起来,脸憋得通红,半天说了一句:“旅长,我怕干不好。”陈天看着他说:“小辛庄,你两炮打掉鬼子的重机枪。
杨家岭,你指挥八门炮压住了鬼子的山炮阵地。你是独立旅炮打得最准的人,你不当营长谁当?”郭大柱不说话了,但腰杆慢慢挺直了。
干部定下来以后,装备分配也当场敲定。
老葛拿着库存清单一样一样报:山炮八门,迫击炮十二门,九二式重机枪二十挺,歪把子四十挺,三八大盖能装备两个团,汉阳造和中正式还有一批。
炮弹每门山炮配四十发,迫击炮弹每门配三十发。
陈天让炮兵营优先配齐,一团二团各加强一个重机枪排,
三团补齐缺编的轻机枪。缴获的电台除旅部机要科留三部外,每个团配一部,侦察营单独配一部。
整编完成后,独立旅面貌一新。
一万两千人的部队在朔县城外搞了一次全旅会操,三个团加直属部队列成方阵,山炮架在队列最前面,轻重机枪摆在两侧。
陈天骑马检阅,从队列头跑到队列尾,马蹄在冻土上踏出沉闷的节奏。
他在队列最末尾勒住马,调转马头,对全旅喊了一句话:
“独立旅——从庄里镇出来时四千人,现在一万二。是你们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打谷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
会操结束后不久,师部送来了一批干部,
延安抗大毕业的,一共十二人。领头的叫徐国清,陕北绥德人,二十五岁,在抗大学了两年军事指挥,成绩优秀。
贺总在亲笔信里写道:
“独立旅发展迅速,干部缺额大,特派抗大毕业生充实你部。”
陈天把十二个人挨个谈了一遍,分配到了各团和直属单位。
徐国清分到旅部当作战参谋,跟着邱明达学实战指挥,邱明达让他先跟班熟悉一个月再独立承担任务。
部队整编完了,干部配齐了,装备更新了,该动手了。
陈天把全旅营以上干部召集到作战室,邱明达拉开墙上的布帘,露出一张大幅作战地图。
地图上标着大同、忻口、太原三个方向的日军兵力部署,每个据点都用红圈标注了兵力和火力配置。
这是侦察营近一个月的心血,老方带着侦察兵沿着公路线挨个据点摸出来的。
“大同方向——”陈天拿起教鞭点在地图上,“日军在大同驻有一个联队部和一个加强大队,约两千人,防御为主。
大同外围有大小据点十余个,最近的距朔县八十里。”
教鞭往南移:“忻口方向——日军一个混成旅团部驻忻口,下辖两个联队,约五千人。这是鬼子在晋北的最大一股兵力。”
教鞭再往南:“太原方向——日军第一军司令部驻太原,但兵力分散在正太路和同蒲路沿线,能机动的部队不多。”
陈天把教鞭放下,扫了一圈在座的干部:“情报显示,日军在华北的兵力正在往华中抽调。
华北方面军的机动兵力减少了至少三成。换一句话说——鬼子在山西的兵力,现在是这几年最少的。
大同守军不到三千,忻口守军不到六千,太原的机动兵力不超过一个联队。
而我们有一万两千人,有炮,有充足的弹药储备,老百姓支持我们。打大仗的条件,成熟了。”
作战室里静得能听见炉火的声音。
“打哪里?”李大彪问。
陈天的手指落在地图上大同的位置:“雁北的北大门——大同。
但这次不是打外围,不是打运输线,是打大同。
目的是收复这座晋北重镇,把晋西北和雁北彻底连成一片,把鬼子的防线往北推到长城以外。”
贺炳炎霍地站起来:“什么时候?”
“等命令。命令一到就动手。”
陈天转身对林若梅说,“给师部发报——独立第一旅已完成整编,兵力装备充足,请求对大同发起总攻。
另请师部协调一二九师在正太路策应破袭,牵制太原和忻口的敌军。”
电报发出去以后,师部的回电来得比任何一次都快。
贺总在电报里说:暂不攻城,待命。
另有大动作,近日将派人员面达。
陈天看完电报,对李井泉说:“老总说有大动作。”
李井泉推了推眼镜:“多大?”
“比打大同大。”
陈天把电报放在桌上,走到窑洞口,看着北边大同的方向,
“老总让我们等,我们就等。
但这段时间不能闲着——全旅继续搞战前训练,重点是攻城战术。
邱明达,把朔县周围的土墙当城墙练。”
接下来几天,朔县周围的土墙成了全旅的假想敌。一团练爆破,把炸药包绑在长竹竿上往“城墙”上顶。
二团练云梯攀登。三团练巷战——魏东生用木板搭了模拟街道,让新兵在模拟巷道里练逐屋争夺。
炮兵营练抵近射击——郭大柱把山炮推到离“城墙”不到三百米的地方,练如何在最短时间内炸开缺口。
这天傍晚,陈天站在朔县城头望着北边的天际线,林若梅从城下跑上来递给他一份刚译出的电报。
总部急电:暂不攻大同。日军已有和谈试探,但作战准备不能停,要随时准备迎击日军新攻势。
“和谈试探?”陈天看完电报,冷笑了一声,“鬼子在冀中吃了大亏,在晋西北也被我们打怕了,想用和谈拖时间。
让他们拖——我们练我们的。”他把电报还给林若梅,继续对着北边的暮色说了一句,“大同,迟早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