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振邦正站在打谷场边上,闻着大锅里飘出来的肉香,盘算着今晚这顿红烧肉能炖出多少油水的时候,村口哨卡方向传来了一阵动静。
先是哨兵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参谋长!北边大路上来人了!好多人!”
然后是周明远从掩体里跑出来的脚步声,再然后是徐小武从厨房方向跑过来、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咽下去的饼的动静。
雷振邦转过头,看见北边那条田埂路上,一条灰扑扑的长龙正往村口方向涌。
前头是步兵,肩上扛着枪,行列拉得老长,打头的已经进了村口哨卡的检查范围,尾巴还望不到头。
中间夹着骡车和马车,车上盖着油布,捆着木箱,一眼看过去少说几十辆。后头跟着炮,是那种拆开驮运的迫击炮和战防炮,骡马拖着炮架,炮管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队伍里有人扛着旗,青天白日满地红被江风吹得猎猎响。旗子旁边有个骑马的军官,腰杆挺得笔直,一边走一边回头朝后面喊:“跟上!别掉队!前面就到了!”
雷振邦站在打谷场上,手里还攥着刚才从陈有福那儿拿的两包烟,整个人愣了两秒。
“老周。”他把烟往口袋里一揣,“这么快吗?我还以为要等到明天。”
周明远也愣住了,盯着那条越走越近的队伍看了好几秒,才挤出来一句:“这……昨天早上出发的,今天就到了,这是急行军啊……”
雷振邦没接话。他看着那条队伍,脑子里自动弹出来一段前世在网吧刷短视频的时候看过的内容——1937年的国军调动,一个师从集结到开拔,没有三天准备时间根本动不了。
这还是嫡系。杂牌部队更慢,等命令、等粮饷、等车皮,拖个十天半个月是常态。
昨天早上出的发,今天下午人到了,纯人力行军,还得跑去吃饭休息睡觉的时间。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金陵那边是连夜开会、连夜签字、连夜调兵,天亮之前就把人塞上了车。大队长那句“不得折扣,不得拖延”,看来是真的一个字都没打折扣。
“小武!”雷振邦回头喊了一嗓子。
徐小武从厨房门口探出脑袋,嘴里那半块饼还没咽完。
“去通知炊事班,把今天买的肉全部下锅。四扇猪肉,一点不留,全炖了。精米白面全部拿出来,今晚蒸白面馒头,米饭也煮上。鸡蛋……鸡蛋先留着,明天早上再吃。”
徐小武嘴里的饼差点掉地上:“全……全炖了?旅座,那是四扇猪啊,全旅两千号人一顿也吃不完——”
“新来的弟兄也一起吃。”雷振邦朝村口方向抬了抬下巴,“你看看后面那条尾巴,三千号人,加上咱们自己,今晚五千多张嘴。四扇猪够不够都两说。”
徐小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他嘴里那口饼终于咽了下去,然后撒腿就往厨房跑,边跑边喊:“班长!班长!旅座说了,全炖!四扇全炖!”
厨房方向传来炊事班长的一声怒吼:“全炖?你他妈疯了——什么?旅座说的?那没事了,炖!”
雷振邦大步朝村口走去。周明远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整军装扣子。
走到村口哨卡的时候,打头的那支队伍已经停在了打谷场外围。骑马的军官翻身下马,三十来岁,方脸,浓眉,军装穿得规规矩矩,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腰间别着一把匣子枪。
他看见雷振邦走过来,立正敬礼,声音洪亮:“报告长官!陆军第三战区补充兵第二团团长孙志强,奉命率部抵达浏河!’’
‘’应到三千人,实到两千九百七十四人,沿途病退二十六人!另有炮兵学校学员一百二十人、防空学校学员四十人、通讯营全套器材及人员,均已到达!请长官接收!”
说完,把一摞文件递过来。
雷振邦接过去翻了两页,又抬头看了看后面那条越走越近的长龙。士兵们穿着灰蓝色军装,有的背着老套筒,有的扛着汉阳造,还有的明显是从后方收容所刚扒出来的,军装不合体,裤腿挽了好几圈。
炮兵学校的学员站在队列侧面,年轻,脸上带着书卷气,手里攥着皮尺和计算尺。通讯营的人扛着线拐子和电台箱子,一个个累得直喘气。
“孙团长一路辛苦。”雷振邦把文件递给周明远,拍了拍孙志强的肩膀,“先安排弟兄们进打谷场歇脚。伙房那边正在做饭,今晚加餐。”
孙志强愣了一下:“加餐?”
“红烧肉,白面馒头。”
孙志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身后的几个营连长也愣住了,一个年轻的连长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雷振邦装作没听见,转身往打谷场走。
周明远跟上来,压低声音:“旅座,三千号人,四扇猪,就算加上精米白面,也不一定够吃。要不我去罗店再买点?”
“来不及了。”雷振邦看了一眼天色,“天快黑了,罗店镇上的粮行该关门了。’’
‘’让炊事班把咱们自己存的干菜全部拿出来,多掺点黄豆,肉不够就用菜凑。关键是让新来的弟兄吃上一口荤腥。”
“我这就去安排。”
周明远转身跑了。雷振邦站在打谷场边上,看着新来的部队一队一队开进打谷场。
打谷场不小,平时站独立旅两千号人还显得空。现在塞进来三千人,再加上骡车、马车、炮架、弹药箱,整个场子瞬间挤得满满当当。
新来的士兵们放下背包,三三两两蹲在地上。有人掏出干粮啃了两口,又塞回去。
有人盯着厨房方向,鼻子抽了两下,然后捅了捅旁边的同伴:“你闻着没有?好像是肉味。”
同伴吸了吸鼻子,眼睛瞪大了:“红烧肉……还有白面馒头……卧槽,我是不是饿出幻觉了?”
“你掐我一下。”
“掐你干啥?”
“看看是不是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