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参崴。地下指挥所。
铁门被一脚踹开。门轴生锈,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响。
冷风夹着冰雪灌进来。吹得汽灯火苗忽明忽暗。
机要员抱着一台黑色胶木电话机。跌跌撞撞跑进来。
拖在外头的电话线沾满了黑泥。
“陛下!陛下!打通了!”
机要员跑得急。左脚踩在水坑里。泥水溅在陆渊的黑皮靴上。
陆渊停住脚。皮靴在水泥地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动静。
他转过头。盯着那台摇把还在转圈的电话机。
走回去。一把抓起听筒。贴在耳朵上。
里面传出首都冬宫刺啦刺啦的电流杂音。
外交大臣斯米尔诺夫的声音在发抖。老头在那头大喘气,像个哮喘病人。
“陛、陛下。英法公使刚发了照会。说如果我们不接受通牒。他们就断了最后那笔橡胶贷款。”
斯米尔诺夫咽口水的声音隔着电线传过来。
“抗议书臣写好了。用词很克制。您只要点个头,咱们交出几个军官,就能保住海参崴的关税权……”
陆渊没出声。
他听着电话里那种软骨头的哀求。
视线扫过面前的铁桌。桌角放着几张刚洗出来的黑白照片。
黑鸦特工拍的。渔村沙滩上,十几具被打烂的平民尸体。村长脑袋上那个黑窟窿清晰可见。旁边插着一面红白膏药旗。
陆渊后槽牙死死咬紧。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一块。
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他咬破了舌尖。
“斯米尔诺夫。”
陆渊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石头。
“渔民的抚恤金,你掏了吗?”
电话那头愣了。“啊?什么渔民?陛下,大局为重啊。几条人命换帝国太平……”
陆渊右手摸向腰间。
皮枪套的黄铜暗扣“啪”地弹开。
他拔出左轮。大拇指压下击锤。咔哒。
枪口直接顶在铁桌子上的一个实心黄铜镇纸上。
砰!
震耳欲聋的枪响在狭窄的地下室里炸开。
黄铜镇纸被打得四分五裂。一块碎铜片崩在墙上,砸出个深坑。墙皮哗啦啦往下掉。
硝烟味瞬间灌满屋子。呛得人肺管子发痒。
机要员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头。腿肚子直转筋。
听筒里传来斯米尔诺夫杀猪一样的尖叫。“啊!陛下!您开枪了?!”
“从现在起。”
陆渊对着送话器。字咬得很重。
“外交部全体放假。回家抱孙子去。”
“陛下!您这是要挑起世界大战!”老头嗓音全劈了。
“再往远东打一个电话。老子派人去首都扒了你的皮。”
陆渊扬起手。听筒狠狠砸在电话机底座上。
胶木外壳碎成七八块。电线崩断。里头的红黄铜丝露在外面。
世界安静了。
陆渊把发烫的枪插回枪套。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
马卡洛夫缩在破皮袄里。胸膛剧烈起伏。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着帽子。指甲嵌进肉里。
瓦西里拎着马刀。舌头舔着干裂的嘴唇。眼珠子通红,像熬了三天三夜的赌徒。
铁桌上的军用步话机闪着绿灯。朱可夫的频道一直开着。
陆渊走过去。军靴踩碎了地上的胶木片。嘎嘣脆。
他按下步话机通话键。
“朱可夫。”
电流刺啦响。朱可夫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在!装甲师随时待命!”
“扯伪装网。履带挂前进挡。出林子。”
陆渊盯着墙上的海防地图。手指点在海岸线上。
“目标,渔村滩头。”
“马卡洛夫。”
老司令猛地挺直腰板。膝盖骨磕碰出清脆的响声。
“无畏舰锅炉加满压。出船坞。”
陆渊手掌拍在桌面上。铁皮凹下去一个浅坑。
马卡洛夫咽了口干沫子。“陛下。按海战规矩,对方舰队没越过红线,得先鸣炮警告……”
“规矩个屁!”
陆渊暴喝一声。声带震得发麻。
“他们拿机枪扫平民的时候,讲规矩了?”
他视线扫过两人。
“都给老子听好。”
“只要看见挂着狗皮膏药旗的。”
“不用警告。不用鸣枪。”
陆渊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憋了太久的戾气全喷了出来。
“直接开炮!给我把他们全部炸成肉泥!”
远东。冰雪覆盖的平原。
朱可夫蹲在t-34的炮塔顶上。
铁皮冻得煞白。他没戴手套,手指头冻得发紫,关节肿得老高。
听见步话机里的命令。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舱盖上。震得手心发麻。
“全师听令!扯布!”
几千个后勤兵冲上去。
盖在坦克上的白帆布被一把拽开。麻袋片散了一地。
三百头墨绿色的钢铁凶兽。暴露在风雪里。
排气管集体喷出浓黑的柴油废气。酸臭味弥漫开来。
轰!轰轰!
发动机咆哮。雪地被震得簌簌往下塌。
朱可夫钻进舱内。里头黑漆漆的。只有仪表盘发着惨绿的光。
一股子刺鼻的机油味直冲脑门。
“高爆弹。上膛!”他敲着铁壁吼。
装填手抱起一发沉重的炮弹。黄铜药筒在灯下反光。
咔哒。炮闩死死闭合。
驾驶员一脚踩死油门。
履带疯狂绞动。碾碎半米深的积雪。碾过一块暗冰,车身猛地一颠。
朱可夫脑袋撞在舱顶的防撞垫上,疼得直吸溜鼻子。
三百辆坦克。在平原上拉开一条长达几公里的钢铁阵线。像推土机一样压倒成片的白桦树。
树干咔嚓折断。木头茬子乱飞。
军港船坞。
马卡洛夫站在起重机高台上。
他一把拽下手边的红色警报拉杆。
呜——!
凄厉的防空警报声撕裂夜空。
干船坞闸门大开。海水倒灌进去。激起三米高的白沫子。
老司令顺着三十米高的钢铁悬梯往下爬。风大得能把人吹飞。他抓着冰凉的扶手,腿直打闪。
爬上“无畏一号”的舰桥。甲板宽得像个广场。
三艘两万吨级的巨舰。舰体微微一晃,借着浮力升了起来。
底舱里。几百个赤膊水兵挥舞着铁锹。疯狂往锅炉里填煤块。
铁锹在铁板上刮出火星。汗水砸在红通通的炉壁上,瞬间蒸发。
蒸汽轮机发出刺耳的尖啸。高压蒸汽顶开安全阀,咝咝喷着白气。
庞大的舰首劈开港池里的浮冰。冰块撞在装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马卡洛夫抓着传声筒。手心全是汗。
“主炮充能!水压推弹机工作!”
甲板下方。沉重的齿轮开始咬合。
嘎啦。嘎啦。
三座双联装380毫米主炮。缓缓转动炮塔。
炮管粗得吓人。黑洞洞的口子,慢慢抬高。
直指浓雾弥漫的外海。
三十海里外。“千鸟”号雷击舰。
原田靠在栏杆边。手里夹着根洋烟。
雾还没散。海风吹得军装下摆乱晃。
他弹了弹烟灰。一点红火星掉进黑色的海水里,灭了。
“大尉。岸上连个探照灯都没开。”旁边的水兵端着枪,缩着脖子。
原田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俄国猪吓破胆了。估计正忙着写赔款支票呢。”
突然。
水杯里的茶水晃起一圈圈涟漪。
脚下的铁甲板开始微微震颤。
震动是从滩头方向传来的。连绵不绝的隆隆声,像闷雷在地下滚。
原田手一抖。烟头烫了手指肚。
他倒吸一口冷气,把烟扔在甲板上。
“什么声音?”
话音刚落。
海面上。浓雾深处。
传来一阵尖锐到极点的蒸汽汽笛声。
呜——
声音大得能把人的耳膜震破。
这不是破木船能发出的动静。这像是一头远古巨鲸在海沟里咆哮。
原田抓起望远镜。双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看见雾气被一股狂暴的气流撕开一条大口子。
三个巨大的黑影。像海上的移动山脉。正朝着这边碾压过来。
黑影上方。是九根粗壮得不符合常理的钢铁管子。
管子深处,隐约闪过引信接通的暗红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