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砸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马卡洛夫举着烟斗的手僵在半空。
烟草碎屑掉进他的衣领里。有点扎人。
他把手放下来,海象牙烟斗重新塞进嘴里。“你们是哪个舱的?”
四个通讯兵没人回话。
他们动作很快。一人拉开金属箱的搭扣。盖子掀开。
没有齿轮。没有蒸汽阀门。
里面是一排排透明的玻璃管。底座连着密密麻麻的细铜线。
另一个通讯兵从箱子侧面抽出一根带摇把的曲柄。插进孔洞。
双手握住摇把,用力摇动。
嗡——
低沉的线圈转动声在舱室里响起。
玻璃管中间的灯丝慢慢变红。散发出微弱的热气。
马卡洛夫眉头拧成个疙瘩。他走到桌前,绕着箱子转了一圈。
皮靴踢了踢桌腿。
“线呢?”马卡洛夫指着箱子,“没有电缆连着外面,这铁疙瘩怎么通电?”
他在船上干了四十年。用过有线电报。
那玩意得拉一根手指粗的铜线,一直连到岸上。
现在这箱子光秃秃的,除了头顶那根钢棍,什么都没有。
副官从桌底下爬起来。刚才吓了一跳,脑袋撞在桌沿上。
他捂着红肿的脑门,嘶嘶抽冷气。帽子都歪了。
一个戴着耳麦的通讯兵拉过一把木椅坐下。
手搭在箱子面板的黑色按键上。
滋啦。
一阵尖锐的电流声从耳麦里漏出来。
马卡洛夫下意识地捂了一下耳朵。
滴答——滴——滴答。
清晰的莫尔斯电码声,凭空在舱室里炸响。
声音很脆。像有人拿着小锤子敲击钢板。
马卡洛夫愣住了。他拿下嘴里的烟斗,死死盯着那个箱子。
见鬼了。
外面是茫茫大海。周围全是大雾。
这声音是怎么凭空钻进这铁盒子里来的?
副官连脑门都忘了揉。张大嘴看着通讯兵。
在这个舰队通信全靠扯嗓子吼、挂信号旗的时代,这没有线的机器,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通讯兵没理会他们的震惊。
左手拿起一支蘸水钢笔。笔尖按在带有方格的牛皮纸上。
右手扶着耳麦。
随着滴答声的节奏,笔尖快速在纸上滑动。
沙沙的写字声,混着有规律的电码声,让屋里的空气变得发紧。
第一张纸写满了。
通讯兵撕下纸页。递给旁边的译电员。
译电员翻开一本红色封皮的密码本。手指在书页上快速划过。
两分钟后。
一张翻译好的白纸,递到了马卡洛夫面前。
马卡洛夫接过来。
手指有点麻。他抖了一下纸张,凑近头顶的黄铜吊灯。
纸上只有几行字。全是数字。
“东经xxx,北纬xxx。”
“航向:零四五。航速:十五节。”
“敌舰总数:十八艘。阵型展开。”
马卡洛夫感觉头皮炸开了一层小疙瘩。
他一把推开副官。抓过桌上的黄铜圆规和直尺。
圆规尖端扎在海图的经纬线交汇点上。
用力一转。
红铅笔在海图上画出一个清晰的圈。
就在旅顺外海。正南方。距离他们不到十五海里!
这是东乡平八郎的舰队位置!
马卡洛夫呼吸变粗。像拉风箱一样。
他抓起直尺,对着红圈连出一条延长线。
按照十五节的航速,沿着这条线推算。
笔尖,正好戳在他们现在下锚的位置上。
东乡的舰队,正直挺挺地朝着炮口撞过来。
“不可能……”副官凑过来看了一眼,声音发虚。
“大雾天。连星星都看不见。陆地上怎么算得这么准?”
“他们连岛国人的航速和阵型都知道?这简直是开了天眼!”
马卡洛夫没说话。
他牙齿死死咬着嘴唇,舌头尝到了一丝咸腥的血味。
这根本不是打仗。
这就是上帝视角。
以往的海战。到了晚上,全靠瞎子摸象。
运气不好,两边舰队擦肩而过都不知道。
现在呢?这个没线的铁盒子,把东乡平八郎的底牌全掀了。
他们几条船,排什么队形,跑多快。
全在海图上标得明明白白。
敌人以为自己在黑暗里隐身,其实是在几百门大炮的准星上裸奔。
滴答声还在继续。
节奏变快了。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发电机被摇得嗡嗡响。玻璃管里的红光越来越亮。
舱室里没人出声。全盯着那支快速滑动的钢笔。
译电员扯下第二张纸。翻书翻译。
“报告。”译电员站直身体,把纸递过去。
“敌左翼两艘雷击舰提速。意图探路。”
“主力编队减速至十节。准备左转向。”
马卡洛夫抓过铅笔。
在海图上又添了几个标记。
他看懂了东乡的战术。
先派小船进来趟雷。大船在后面拉开架势,准备侧舷齐射。
很稳妥的教科书打法。
可惜。全被看穿了。
“司令。我们要不要点火起锚?”副官搓着手,指节掰得咔咔响。
马卡洛夫把红铅笔扔在桌面上。啪。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浓雾。
“起个屁的锚。大雾是最好的伪装网。”
他粗糙的手指点着海图上的那个红圈。
“十五海里。还不在380毫米主炮的最佳射程里。”
“现在开火,命中率太低。会把他们吓跑。”
他抓起海象牙烟斗。在手心里盘了两下。
“等。等他们把脖子伸到咱们的刀刃底下。”
滴答——滴——
电码声突然拉长。随后停止。
发电机也不转了。
玻璃管里的红光慢慢暗下去。
舱室里又恢复了死寂。只有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
最后一份电报翻译完毕。
译电员双手拿着纸。没有递给马卡洛夫。
他立正站好。皮靴后跟重重磕在一起。发出响亮的撞击声。
“司令官。最高统帅部急电。”
译电员的声音绷得很紧,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马卡洛夫站直身体。后背挺得笔直。
副官也赶紧站直,把歪掉的帽子扶正。手死死贴在裤缝上。
译电员低头看纸。
纸上的字迹很重。墨水透过了纸背。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念出上面的文字。
“猎物已至。等他们进入射程,关门打狗。允许自由开火,不留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