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甸子清晨,山谷间的空地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整整三千七百名战斗人员,按照不同的来源,泾渭分明地排列成三个巨大的方阵。
东侧,是620团方阵,西侧,是黄显声从沈阳带出来的混编方阵。讲武堂的学员,警察,还有自愿加入的囚犯。
两个战斗方阵之后,是约七百人的非战斗人员序列。这里有从兵工厂撤出的技术工人及其家属,有医学院的师生和伤员,有无线电总台的技术人员,还有负责后勤、文书等工作的文职人员。
黄显声与王铁汉、张凤岐、刘澜波、熊飞等核心人员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俯瞰着这支队伍。
“开始吧。”黄显声平静的说。
王铁汉向前迈出一步, “全体都有——奉义勇军总司令部令,即日起,解散原有一切入制,按新编方案,进行混编重组!”
正规军方阵纹丝不动,但许多官兵的脸上露出了惊愕与不解。混编方阵中,讲武堂学员尚能保持纪律,警察队伍里已响起窃窃私语。
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老刀”猛地往前挤了一步,扯着嗓子喊道:“啥?打散了重分?黄司令!咱们弟兄信你,才跟你出来打鬼子!这刚认全了身边的兄弟,又要拆开?这仗还怎么打?!”
他身边一群囚犯出身的汉子也跟着鼓噪起来:“就是!咱们就跟着老刀哥!”“拆散了,谁认识谁啊?到时候谁管咱们死活?”
讲武堂的学员们皱起眉头,对这些“乌合之众”的散漫颇为不满。警察们则冷眼旁观,显然也对这道命令心存疑虑。
张凤岐脸色一沉,刚要上前,却被黄显声抬手拦住。
黄显声缓缓走下土坡,目光定格在老刀脸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就那样平静地看着他,无形的压力让老刀亢奋的情绪稍稍冷却,梗着的脖子也不自觉地缩了缩。
“老刀,”黄显声开口了,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跟我出来打鬼子?”
老刀胸膛一挺,几乎是吼着回答:“他们杀咱们的人!占咱们的地!俺老刀是蹲过大牢,但俺不是孬种!俺要报仇!”
“说得好!报仇!”黄显声,目光从老刀身上移开,扫过全场每一个人,“在场的三千七百位弟兄!你们告诉我,日本人炮轰北大营,占领沈阳城,屠杀我们的父老乡亲,这笔血债,我们该不该讨?”
“讨!!”
“那我们凭什么去讨?”黄显声的声音依然平静,“就凭我们这一腔热血?就凭我们各自为战?就凭讲武堂的打讲武堂的,警察打警察的,你们”他指向老刀等人,“打你们自己的?”
他走到三个方阵之间的空地上, “在沈阳那一夜,我们就是这样分散的!就是这样被日本人各个击破的!因为我们不团结!因为我们心中有门户之见,有出身之别!”
“沈阳丢了、长春沦陷了、安东、辽阳,十几个城市都被日本人占了,我们没有时间再去探讨出身。攘外必先安内那是老蒋的说法,在这我们都是东北爷们。”
“从今天起,”黄显声一字一句, “在这里,没有620团,没有讲武堂,没有警察队,更没有囚犯!只有一个名字——东北抗日义勇军战士!评判你们的标准只有一个——杀敌报国!”
他重新看向老刀, “老刀,你告诉我,是抱着你那个小团体重要,还是集合我们所有人的长处,更有效地打鬼子重要?”
老刀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半晌,猛地一跺脚,吼道:“黄司令!俺……俺明白了!是俺老刀糊涂!俺服从命令!您说怎么编,咱就怎么编!”说完退回队列。
黄显声微微点头,重新走上土坡,王铁汉会意,再次上前,开始宣读具体的整编方案。
当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分配到陌生的连队,要与完全不同背景的人成为战友时,几乎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不适应。
在新编第一连的队列前,原讲武堂教官、现任连长李振标正在整队。一位原警察分局的副局长,现在被任命为排长的赵万诚,慢悠悠地踱着步子,对李振标的指令反应迟缓。
“赵排长,请立刻带领你的排,站到指定位置!”李振标强压着火气,他年仅二十四岁,面对这位年近四十、在警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前辈”,感到压力巨大。
赵万诚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李连长,我在警队带兵的时候,你还在学堂里念《步兵操典》呢。这队伍怎么带,我自有分寸。”
队伍中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新编在一起的士兵们都看着这两位主官,目光各异。
“赵排长!”黄显声的声音冷不丁地从旁边传来。
赵万诚浑身一僵,连忙转身立正:“总司令!”
黄显声看着他, “军令已下,这里只有服从。你若觉得李连长年轻,带不了你,现在就可以出列,脱下这身军装,我黄显声绝不阻拦,还会奉上路费。义勇军,要的是能共赴国难的兄弟,不是倚老卖老的官老爷。”
赵万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看了看黄显声毫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周围士兵们的目光,挺直腰板,朝着李振标干净利落地敬了个礼:“报告连长!一排集合完毕,请指示!”随即,他迅速转身,跑回自己的排里,大声呵斥着士兵们整队。
李振标向黄显声投去感激的一瞥。
黄显声微微颔首,随即面向全体,声音冷峻:“我再重申一遍!义勇军内,只论军职,不问出身;只遵号令,不讲师承!任何人,无论过去是何职务,有何功劳,胆敢违抗军令、破坏整编者,一律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到了中午,二十个战斗连队的基本框架终于搭建完成。剩余的战斗人员与精壮的非战斗人员,则编成了直属总部的警卫、侦察、通讯、工兵等特种分队。
每个连队,除军事干部外,增设一名熟悉地形的向导和一名政治指导员。
向导多由刘澜波通过地下党组织招募的本地猎户、樵夫担任。而政治指导员的设立,则让原620团的许多军官,如现任第三团团长的孙大炮,直接找到了王铁汉抱怨。
“团长!让那些学生娃来给咱们上课?当兵打仗,练好拼刺、打好枪就行了!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不是扯淡吗?”孙大炮嗓门洪亮,一脸不满。
王铁汉还没来得及回答,黄显声的声音已经从后面传来:“孙团长,你觉得,我们凭什么能让弟兄们不畏生死,与武装到牙齿的日军血战到底?”
孙大炮转身敬礼,然后梗着脖子道:“为咱东北老家!为死去的乡亲!”
“说得对,但不全对。”黄显声走到他面前,“我们要让每一个战士都明白,他们不是在为某一个人、某一个长官打仗,他们是在为四万万同胞打仗,为脚下这片生养我们的黑土地打仗,为我们的子孙后代不再当亡国奴打仗!知其为何而战,方能死战不退! 这就是政治工作的意义,它不是虚的,它是凝聚军心、铸造军魂的熔炉!”
孙大炮似懂非懂,但看着黄显声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敬礼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