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房很是简朴,砖墙、黑瓦、梁柱,干净简洁,模板搭建的床榻上放置着叠的方方正正的被褥,麻布外套、棉花内里,摸上去干爽柔软。
学子们顿时将行囊丢在一边,跳上床榻,厚实坚硬的木板托起脊椎,舒服至极点。由长安至华亭镇一路行来皆是水路,虽然无需走路却也并不轻松……
嘀嘀嘀!
急促的哨子声传来,有兵卒在门外大喊:“是食堂用晚饭,限时一刻钟,过时不候!”
刚刚躺下歇息的学子们赶紧一骨碌爬起冲出门去。
却被门外的兵卒大声喝止:“乱七八糟,像什么样子?排队、报数!”
学子们无奈,只得老老实实排成队列,一个接一个报数。
人数确定无误,这才跟在兵卒身后向食堂走去,途中遇到军营内的老兵,俱是排列整齐、步伐一致,虽然无人监督却井然有序,鱼贯进入食堂。
每个人在一旁领取一个银光闪闪的一次性压塑成型的盘子,有学子翻来覆去的看,不像是银制,倒像是某种合金,看上去挺大,分成一个个方格。
等排到窗口,铁盘子放在台上,厨师将各色菜肴一勺一勺分别装入方格之中,然后一大勺白米饭。
肉不多,但种类丰富且量大。
有负责维持纪律的兵卒在一旁喊:“菜就这么多,饭管够!”
学子们捧着盘子寻到地方坐下低头干饭,在书院之时早已养成了规矩,食不言寝不语。
吃完饭出来,淅淅沥沥的小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晚霞。
各自回去营房拿上日用品洗漱,然后上床就寝。
翌日清晨,天色未亮,嘀嘀嘀的哨声响起,整个军营瞬间由静止化作沸腾。
兵卒与学子们爬起床叠被、洗漱,然后一同去往食堂就餐。
巳时许,那艘停驻在泊位的“明空号”战舰缓缓驱动,向港口这边停靠过来,一条一条跳板搭好。
学子们也都背负行囊在操场上集结,然后背负行囊登上战舰。
早在书院进行培训之时,书院的教授、教官们都不厌其烦的讲述了辽东之艰难,大家对于即将开始的这场行程都有了充足的心理准备,都知道这是一场“与天斗、与地斗、向荒原要粮食”的艰苦奋斗,甚至心底已经做好牺牲之准备。
但是登上这艘无敌战舰,许多人心中仍旧难掩兴奋、激动以及对未来的迷惘、惶恐。
“明空号”驶入长江水道的时候,正好碰上一支由几十艘战船组成的船队,自上游浩浩荡荡而来。
学子们都在甲板上闲聊,见到这支船队很是惊讶:“这么多战船,是哪里打仗了吗?”
战船自上游而来,倘若打仗,那便是有地方反叛……
“怎么可能?”
“那这么多船在一起是为何?”
“明空号”上的水师校尉解释道:“这也是前往辽东的船队,与我们同行。船上载着的是岳州刺史支援辽东开发建设的种田老手,毕竟辽东那边胡人太多,胡人渔猎在行但根本不会种地,有这些人去教一教、带一带。”
“原来是许司业啊!”
有人不解:“洞庭湖开发也在紧要关头,同样短缺人手,为何却要支援辽东?”
“哈哈!你是学弟吧?还是不了解太尉与许司业之间的关系啊!”
“你别看许司业猴精,但是每一次对上太尉都吃瘪,太尉向他要人,他不敢不给!”
“我听说是许司业向太尉讨要工具,太尉不给,反向许司业要了这许多种田老手,当时许司业脸都青了!”
“没错没错,是那个味儿!”
许多年长的学子还记得当初房俊与许敬宗同在书院的日子,两人之间忽好忽坏、亦敌亦友的关系至今仍被津津乐道。
战舰驶过长江口的灯塔正式进入大海,便与另外数十艘战船汇合一处,沿着航道乘风破浪向北而行。
数日之后,抵达辽水出开口。
经过去年秋天的紧急施工加上不断完善,如今的辽水入海口南岸已经矗立起一座庞大的港口,船队驶入港口停靠泊位,所有人都下船入住临时搭建的营房。
港口虽然很大,但一下子涌入这么多人却也显得拥挤非常。
在这里,书院前来的学子、岳州支援的农夫都将被划分成无数个“小分队”,连同华亭镇源源不断运输过来的各种物资由船只沿着辽水送去各处屯垦点。
这是一项细致而又繁琐的工程,要考虑到各处屯垦点的不同,地理位置、土壤成分、人口构成、周边环境……落到实处,便是划拨不同数量的工具、粮食、药品,其中学子、农夫如何分配更要系统周密、科学合理。
与此同时,对于这些支援建设的学子、农夫也进行最后一次培训。
百余人组成的临时小组经过半个月不眠不休的工作,才堪堪将分配之方案做出。
三月初开始,每日都有战船载着工具、药品、粮食、人员离开港口,沿着已经开化的辽水向着上游前行,抵达每一处屯垦点,就好似星星之火一般这边一堆、那边一簇。
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够野火燎原,将这千万年荒芜的旷野驯服,开垦出一块块良田,在供应国人吃饱饭的同时,也将这一块化外之地彻彻底底纳入华夏之版图。
*****
三月的辽水虽然已经开化,奔腾的河水浩浩荡荡,但气温依旧很低,清晨的薄雾笼罩河面,湿冷清冽。
这一片区域无论华夏王朝亦或胡族政权都未曾真正予以治理,所谓河堤也只是以河流冲刷出来原始状态所存在,有时蜿蜒低矮、荒丘土岭,有时荡然无存、一片汪洋,浩浩荡荡的辽水就是在这一片荒原、沼泽之中顺着地势一路穿行,奔流入海。
开发辽东,首要在于开发辽水流域。
开发辽水流域,首要自然是是治水。
将万年奔腾的辽水用堤坝束缚起来,使其老老实实奔流入海,不在雨季之时泛滥、泄洪,再将低洼处的沼泽围堰、排水露出底层的土壤,这就是治水之目的。
但是在这一片河流交错、沼泽密布的大平原上做到这一步,谈何容易?
……
二十岁的卢照邻穿着一身棉衣站在船头,船首划开河水徐徐前行,身后是十余艘装载人员、物资的船只。
清冷的河风吹在脸上微微发凉,日头渐渐升起、薄雾缓缓散去,目光远眺河堤两岸,入目是灰黑色原野,远处是起伏的丘陵、绵延的大山。
河堤后面大片大片沼泽地在朝阳下反射光芒,那里不仅吞噬了肥沃的黑土,更像是一张张仰天长啸的巨口,等待着将试图征服它的一切都一口吞掉。
一日未能完成河堤之筑建、水道之疏浚,它在这片天地之间几乎就是无敌的,什么毒虫猛兽都要跪拜、敬畏。
人力渺小如尘埃。
另外一位学子站在他身边同样望着那辽阔山河、遍地沼泽,轻叹道:“这就是我们即将要征服的土地吗?原本以为对困难的准备足够充分了,但是到了这里,才知道还是保守了。”
这泛滥的江河、遍地的沼泽,与梦想之中的良田实在是天差地别。
真的能够如太尉所言,将这一片亘古荒芜的土地变成种满粮食的良田么?
卢照邻却是笑了笑:“事在人为而已,华夏文明从核心之地经由成千上万年不断向外扩张,这个过程之中每走一步都如同眼下一样艰难,可尽管步履蹒跚、前路艰辛,如今却是九州一统、华夷合一。还记得太尉那句话吗?人定胜天!”
天地之威的确莫可抵御,但人却长了脑子、长了双手,足矣在天威的缝隙之中改天换日。
那位学子低沉的意志振奋起来,房俊在书院之中是等同于“神明”一般的存在,所有学子都对他无可言喻的崇拜、服从,将他的每一句话都奉为圭臬。
“实不相瞒,当初见到升之兄你也报名自愿前来辽东,很是惊诧啊。”
即将成为在苦寒荒野之中并肩战斗的战友,再加上以往同窗之谊,使得这位学子并未有什么忌讳,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即便是人才济济、天才云集的贞观书院之内,卢照邻也属于顶尖的那一拨,才华横溢、家世深厚,更与房相之妻、房俊之母是同族,无论科举考试成绩如何都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何必来到辽东这苦寒之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