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容程咬金、梁建方无伤大雅,毕竟两支军队确确实实参与救援,而关中百姓对于军队也绝对信任,但“百骑司”却截然不同。
作为拱卫皇权的“帝王鹰犬”,以监视朝政为己任的“百骑司”另外负有监查百官、安定京畿之责,这就意味着他们所收集到的每一个信息都有可能导致一位官员的落马、甚至一桩大案的兴起。
让他们恣意游走在关中的每一个角落,谁能不心存畏惧、人心惶惶?
见陛下沉吟不语,马周又道:“当今之世,实乃古往今来未有之繁荣,史书之上所载之盛世皆不如也。君臣齐心、黎庶相随,外拓疆土、内修政务,所耗费之心血不知凡几,正该长久绵延、子孙受益,情史昭昭、永垂后世。然则朝局动荡、人心不稳,内忧外患、国本动摇,稍有不慎便将煌煌功业毁于一旦,臣等皆千古罪人矣!”
说到此处,他声音哽噎、一揖及地。
房俊固然功勋卓着、威望厚重,太子固然聪慧伶俐、温润慈和,然则朝堂上下诸多大臣之所以依附于东宫,非是为了什么从龙之功,而是为了将“仁和”一朝的制度、国策延续下去。
古往今来那些所谓的盛世甚至就连神话一般的上古三王年代都算在内,何曾有过今日之繁荣昌盛?国家强盛、百姓富庶,文化繁荣、军事强大,亘古未有也。
尤其是在国力不断增强、财富不断凝聚、民智不断开启的当下,让这些有识之士都隐隐约约有一种直觉——自秦始皇一统六合、治国郡县以来,无论是郡县制亦或分封制,大唐几乎已经臻达集权制度的巅峰。
人口、军事、疆域、文化……凡此种种,再无可能超越,否则便会失去中枢对地方的极致掌控,甚至有可能盛极而衰、分崩离析。
但正因为已经臻达集权制度的巅峰,这些有识之士都充满了渴望——倘若突破这个界限,又会发生什么?
马周也曾就这个问题与房俊探讨,犹记得房俊当时之言:横扫寰宇、再无上限。
那是一个新世界。
亘古未有的新世界。
谁都想看看。
所以现在陛下为了皇权的至高无上要亲手扼杀那种突破界限的可能,将华夏永远禁锢在集权制度的缺陷之中周而复始,他怎会甘心呢?
李承乾从床榻之上坐起,目光灼灼的盯着面前这位中书令,语气缓慢却气势铿锵:“朕受命于天,君临天下,这大唐是朕的大唐!”
皇权至高无上,不容亵渎,不容损毁。
马周依旧躬身,轻声道:“陛下,您永远都是大唐皇帝。”
无论是感念高祖、太宗皇帝两代帝王一扫六合、统一天下,亦或是保持政治体制之完整、国家政策之实施,朝堂上下没有人想要另立皇帝、改朝换代。
陛下自登基以来轻徭薄赋、宽厚待人,这份“宽仁”早已深入人心、极受拥戴,谁都愿意李唐皇室坐在皇帝的宝座之上。
李承乾抿了一下嘴唇,沉声道:“帝王杀伐果决、乾纲独断!”
马周轻叹一声,略有迟疑,缓缓道:“陛下,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水既能载舟、亦能覆舟,故而先有水、而后有舟。”
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
为了皇权之至高无上罔顾百姓之福祉,这样的君主又岂能得到拥戴,这样的王朝又岂能长久?
……
马周走出武德殿的时候,迎面春风微拂,心情却很是沉重。
这大抵是他最后以此劝谏陛下,却仍以失败告终。
陛下非是霸道之人,也并不对权力极度渴望,但他不能忍受至高无上的皇权在他手中被削弱、瓜分、甚至陨落,他有着心中的执念,宁愿将当下所拥有的一切都敲碎也不肯退让半步。
时局无可挽回。
*****
仁和十年的春天,确是天象诡异、气候反常。
正月底、二月初一场大雪造成关中大面积受灾,而紧随其后便是淅淅沥沥的春雨从天而降,雪与雨的交换更迭忽如其来,令人猝不及防。
二月初九。
连绵不断的小雨已经下了数日,阴云遮蔽天空,天黑的很早。
刚到申时,长安城内各处里坊的灯烛便已经燃起,路面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倒映着灯光呈现一片片光晕,街面上车马辚辚、行人匆匆。
英国公府书房之内,李积与李弼两兄弟正隔着一张茶几对饮,茶几上小菜几碟、美酒一壶。
李积喝一口酒,瞅了面前兄弟一眼,问道:“今日怎地有闲暇过来与我小酌?”
虽然是亲兄弟,但如今任职卫尉少卿的李弼却是在布政坊购置了一套宅院便于当值。布政坊在顺义门之外,入门左手边便是大理寺、卫尉寺等官衙。
李弼喝酒倒是很急,一口一杯,此刻闻听兄长询问,叹一口气,道:“家中琐事烦扰,妻儿总是吵嚷,家宅不宁自然心情不畅,故而来寻兄长喝上几杯,谋求一醉。”
说着,举杯与兄长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李积端着酒杯默然稍许,啜饮一口,放下酒杯,叹息一声。
“怕是心里还在怪我吧?”
李弼执壶斟酒,摇摇头:“没有的事!”
李积道:“你只知任职卫尉少卿多年是屈就了,却不知我家一直都是众矢之的,我一个人顶在风口浪尖已是勉力为之,前途莫测,故而我一直将你当做家族的一条退路。”
当年隋末群雄逐鹿之时李密战败,其掌控之势力仍旧很是强大,“东至于海,南至于江,西至汝州,北至魏郡”,这一片疆域执掌于其麾下大将李积手中。
倘若李密退回洛口、重整旗鼓,未必没有再战之力。
但彼时其麾下有人进言,“杀翟让之际,徐懋功几至于死。今创犹未复,其心安可保乎?”李密觉得有理,不敢前往李积处以免受其所害,而是直接归顺入关降唐。
李积得知李密降唐后,反复思量,遂决定通过李密向大唐纳土归降。
于是,“徐世积以黎阳之众及河南十郡降”。
高祖李渊闻讯后很高兴,因为他没有动用一兵一卒便得到了偌大一片领土以及数万军队,遂当即下旨,“授黎阳总管、上柱国,莱国公”,不久又下旨,“加右武候大将军,改封曹国公,赐姓李氏,赐良田五十顷,甲第一区”。
可以说,李积当初归降大唐“本钱”是大于李密、秦琼、程咬金等人的。
诸多降唐将领之中,也唯有他被赐姓李氏、入皇家户籍。
然而就算是功劳再大、本钱再多,甫一归降便得到如此重用、信任,岂能不遭人嫉妒?
更何况他所谓的“本钱”是李密的家底,故而就连当初那些瓦岗寨的老兄弟们都很是不满。
别看程咬金这些年似乎唯他马首是瞻,但心底的怨气这么多年也未曾散尽……
李家因他李积而兴,却也高处不胜寒。
以他的权势,提拔亲弟弟走上高位并不难,无论太宗皇帝亦或陛下都不会对此有所异议。但这个弟弟才具平庸、好高骛远,贸然走上高位是祸非福,一旦成为旁人攻击英国公府的靶子,不仅他自身难保且会导致整个家族陷入被动。
但李弼却不这么想。
以前也就罢了,心中再是不愿也不得不听从兄长,可现在李敬业任职“百骑司”统领已经是从三品武官,与卫尉寺卿同等级,就连当初纨绔率诞、打架闹事的李思文都已是司农少卿与他一个品级……身为叔叔,心中岂能不怨?
这股怨气憋了多年,今日终于在酒桌之上释放出来。
此刻听到兄长之言,李弼喝一口酒,酒气上脸:“行吧,谁叫你是兄长呢?无论你说什么,无论我心中意愿如何,都听你的便是。”
李积无奈了,只得说道:“这三两年过去局势稳一稳,我便上书陛下请求致仕,届时陛下感念我李家之功劳定会对你有所提拔重用,也算是对你这些年郁郁不得志的补偿。”
李弼先是眼睛一亮,继而有些羞愧,迟疑道:“我虽然想着往上升一升,却也必能让兄长你为我让路……”
李积摆摆手:“一家人、两兄弟,就这么办吧!”
随即他也借着酒气吐槽:“你以为我是个贪恋权势的?这些年身在中枢却如泥胎陶塑一般三缄其口,不就是怕惹祸上身吗!这个时候退下去也算是功成身退,又能给你让路,两全其美。”
李弼感动得眼圈微红,频频举杯相敬。
李积也被亲弟弟说得心中感慨万千,自是来者不拒……
等到李积醉倒,李弼将其扶到里屋的床榻上躺好,从其腰间解下装有印信的鱼袋,走到门口交给一直等在门外的家仆,看着家仆快步去往跨院这才反身回去,将酒壶里的酒水倒去窗外,又另外灌了半壶酒,吹熄了灯烛,一个人坐在黑暗的书房里浅酌慢饮,紧张急切的等候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