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人的敌人是朋友,但是当敌人已经不存在,自然也就没有所谓的朋友。”
房俊如此将大唐与两河流域部族之间的关系做出定论。
话语有点绕,但辛茂将与李谨行还是听得明白,连连点头表示认可。
辛茂将道:“所以敌人也好、朋友也罢,国与国之间、部族与部族之间从来都没有恒定不变的关系,一切都要以自身之利益为准绳,只要符合自己的利益,既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亦可以反目成仇。”
“处置对外关系之时要时刻谨记这句话,尤其是对于那些茹毛饮血生存至上的番邦胡族千万不能讲究所谓的仁义道德,那不仅是与虎谋皮,更是割肉侍鹰,愚蠢之至。内圣外王,不外如是。”
由古至今华夏在对外政策上动辄出现“绥靖”之错误,尤其是诸多儒家出身的大臣以自身之修养推及蛮胡之品性,导致以有限之国力取悦番邦之蛮胡最终却惨遭反噬,简直愚蠢之至、不知所谓。
对讲信用的人讲信用,对强盗只能付诸刀枪!
“谨受教!”
“涉外之时要将仁义道德挂在嘴上,时刻抢占道德制高点,毕竟咱们是天朝上国、礼仪之邦嘛!但实则要始终牢记国家利益,只要有利于国家利益,个人之毁誉不必理会,纵使遭受天下人唾骂又有何妨?倘若做不到这一点,那就赶紧回去长安,凭我的颜面也能给你们在六部九寺寻一个安稳的去处,混吃等死吧。”
“喏!”
两人一齐起身,恭声应诺。
“行了,不必这般毕恭毕敬,只需将我之言牢记心头即可,召集各部族首领在来此开会,共商大事。”
“喏!”
……
任何团体在建立之处的初衷大抵都是好的,政治上单枪匹马一个人猛冲猛打的情况根本不存在,只能相互依托、抱团取暖,集中全力、追逐理想。
但是在此过程之中,往往团体的目的不再纯粹、队伍不再纯洁,逐渐演变为争权夺利、各谋私利的“朋党”。
房俊这些年通过“先知先觉”的能力简拔、培养出来的一大批人早已在各个领域之中站住脚跟甚至大放异彩,抵挡一面者比比皆是,这些人或是受他影响、或是自身认知如此因而拥有相同之志向,紧紧团结在他周围形成一股强大力量,不断推动大唐在军政两方面推陈出新、昂首进步。
可谁又能保证所有人都能够保持初心呢?
名利场上争权夺利、财迷心窍,个人一蹶不振跌落尘埃都是小事,坏了他的大事不可饶恕。
所以他要时刻给这些人敲敲警钟。
*****
谢赫出身世家、少年成名,这些年在大食国的官场之上如鱼得水,不仅深受穆阿维叶器重、官运亨通,更能够一举夺取木鹿城城主这样油水丰厚的地方成为一方“土皇帝”,可谓春风得意。
然而一切好运都在穆阿维叶悍然发动对于大唐攻击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叶齐德在进攻碎叶城的战役之中大败亏输、全军崩溃,仓惶撤退之时命他死守木鹿城面对唐军铺天盖地的攻势,不是他无能、实在是唐军不可阻挡!经营数年的木鹿城失守,他这个城主也不得不带着残兵败将弃城而逃,然后被唐军追着屁股一路狂打,丢盔卸甲、一溃千里……
好不容易活着回去大马士革,搭进去大半家产总算保住官职,却又被穆阿维叶派到两河流域戴罪立功。
戴罪是真,可哪里去立功?
不死在这都算命大!
唐人果然阴险狡诈,自己的大军在攻破数座重镇坚城之后从海路撤退,却强行占据了不少地方划为“租界”,不仅要经商、而且要驻军!
如此也就罢了,唐人总不能在签署停战协议之后马上撕毁吧?只要熬过几年,自己好生运作一番也就能重返大马士革,将这一个烂摊子抛给继任者。
可谁能想到唐人如此不安分,自己不出兵却要暗中援助那些早已被大食打压得苟延残喘、奄奄一息的部族,挑动他们跳出来与大食为敌,将整个两河流域搅合得乌烟瘴气、一团乱麻。
这些部族早已被大食赶入深山之中,大军去剿灭,他们便化整为零、四处游动,望风而遁、避之不战,大军撤退,他们又重整旗鼓、四下出击,专门寻找大食军队的薄弱之处偷袭,得到唐军武器甲胄援助的部落军队战力飙升,小股大食军队吃亏是常事,全军覆没也发生了好几回。
面对如此复杂颓丧之局势,谢赫一个头两个大。
当他听闻唐军水师几百条战船抵达巴士拉港,更有几十艘战船溯流而上抵达泰西封之时,头已经不是大了,而是快炸了……
“唐人这是要作甚?”
泰西封城官署之内,谢赫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猜测着唐人的用意。
下属马尔万则坐在一旁的地毡上,一边喝着茶水,一边蹙着眉头:“唐人大张旗鼓、必有所图,难道想要撕毁协议与大食开战吗?这并不符合大唐一贯的对外政策,他们素来重视贸易甚于土地,倘若有心攻占两河流域又何必此前主动签署协议之后退兵呢?”
谢赫也转过来坐在他对面,对于这样一幅不是很尊重他这个长官的失礼模样不甚在意。
毕竟这可是穆阿维叶的堂弟……
马尔万斟了一杯茶送到谢赫面前。
谢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满脸焦虑:“唐人当然没有道理再起战端,可这世上的事哪里能都讲道理?况且即便唐人不主动进攻,也未必不会挑动那些部族进攻,咱们要做做好最坏的打算。”
马尔万问道:“什么叫最坏的打算?”
谢赫叹气,愁眉苦脸:“做好面对唐军火枪火炮铺天盖地攻势的准备。”
马尔万有些不解:“唐军当真如此威猛、不可战胜?与‘阿拉之剑’相比孰强孰弱?”
“阿拉之剑”是隶属于哈里发的禁卫军,由轻骑兵与奴隶组成,宗教狂热、作战勇猛、机动力强,曾经在大食名将哈立德·本·瓦利德的率领之下东征西讨,先于雅尔穆克战役击败拜占庭帝国主力,再于卡迪西亚战役击溃萨珊波斯帝国精锐,奠定大食扩张之版图。
只是由于穆阿维叶登上哈里发之位后国内局势动荡,反叛组织不止一次予以刺杀,故而将这样一支强军留在大马士革宿卫宫廷,使其多年未能踏上战场,想必如今不少人已经忘记当年的“阿拉之剑”是何等摧枯拉朽、战无不胜……
谢赫颓然摆摆手,语气肯定:“纵使哈里发现在让‘阿拉之剑’重回战场,也绝对不是唐人军队的对手……你未曾亲眼所见那种重甲在前、步炮协同、骑兵两翼包抄的战术是怎样无坚不摧,只能用山崩地裂来形容,只要是血肉之躯,莫可抵御。”
想想当初与唐军交战之时先被铺天盖地的炮火炸得人仰马翻、尸横遍地,尚未醒过神便被身披重甲的步卒冲阵,然后唐军铁骑由两翼分割包抄之场景,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犹有余悸。
马尔万深感担忧,虽然谢赫乃败军之将,其声誉在大马士革受尽嘲讽,但他却知道谢赫绝非无能之辈。既然如此推崇唐军,想来唐军确如其所言那般强悍。
他是穆阿维叶的堂弟,在大食地位尊崇、威望极高,万万不可因为轻敌而导致在与唐军交战之中大败亏输。
但唐人气势汹汹、大有撕毁协议大战一场的架势,自己这边又打不过,总不能未战先逃吧?
他沉吟稍许,建议道:“看唐人此番架势,必然有官高爵显者随之而来坐镇指挥,极有可能现在就藏身于租界之内隐秘布局,不如咱们派遣死士前往刺杀,倘若能将其当场击毙或许便可以挫败唐军阴谋,使其知难而退、铩羽而归?”
“万万不可!”
谢赫吓了一跳,赶紧劝阻道:“阁下切莫轻举妄动!现在咱们毕竟还有协议可以凭恃,倘若唐人主动攻击还能保持正义名分,如果主动前去刺杀其高官一旦失败,不仅战争不可避免还要给大唐出师之名,局势则太过被动!”
马尔万也恼了,两手一摊:“那你说怎么办?唐人气势汹汹,咱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谢赫颓然道:“向大马士革求援吧。”
马尔万并不赞同:“唐军并未开战,此刻求援岂不是让哈里发觉得吾等无能?”
谢赫也摊手:“看似求援,实则是将战与不战的选择交给哈里发决断,如此咱们的责任就可以小一些。否则一旦战败,大马士革那些领主、官僚一定将责任推在咱们身上,阁下您身份尊贵挡得住,我这副小身板怕是就要被挫骨扬灰!”
胜败乃兵家常事,又不是没在唐军手下败过,再败一次又如何?
反正他早已威望扫地、诽谤满朝。
只要能将责任推卸干净,他就什么都不怕。
更何况还有马尔万这个王族顶在这里,天塌下来也不能先砸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