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活于世总是被各种各样的利益所左右。名为利,财为利,权亦为利,有些人贪婪于生前之荣华富贵、权倾朝野,有些人追逐于身后之名垂青史、流芳百世,甚至于一餐一饭、一丝一缕,何尝不是利?
逐利是本性,并未有高尚低劣之分,可一旦践踏原则、突破底线,则为天地所不容,必遭反噬。
……
马周立场很是明晰:“吾受太宗皇帝之简拔,更受先帝之重用,浩荡皇恩没齿难忘,故将竭诚报效于陛下,此副身躯鞠躬尽瘁、死而后己,再无其他。”
在其位、谋其政,如此而已。
其余之事一概不理,绝不掺和。
于志宁不满,也顾不得其他,厉声道:“主少国疑,皇权式微,这就是你马宾王回报太宗、先帝、陛下之方式?”
马周有些不耐烦了,肃容道:“陛下虽幼,然根基稳固、天下竟从,古往今来之少主如陛下这般稳如泰山者又有几人?军政分离、各依制度程序而运转,博采众议、兼顾各方更是太宗皇帝之遗愿,避免一人之好恶而犯下大错,明君在上、诸臣辅佐,此天下最优之国策,有何不妥?”
于志宁犹自质疑:“皇帝乃天下之君、四海之主,口含天宪、手执日月,焉能分权于臣下、乱政于殿堂?”
马周忍不住了,不过毕竟是总摄百揆的宰相,必要的涵养还是有的,故而并未出言嘲讽,而是淡然道:“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万里江山之浮沉归属、偌大帝国之盛衰兴亡,岂能由一人之贤愚而决?燕国公乃儒门名宿,焉能忘却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之言?”
于志宁摇头叹气,非是不能辩论,而是毫无意义。
时至今日,这一句“天下人是天下人之天下”早已风靡全国,无数人闻之振奋,以“主人翁”而自诩。虽然尚未发展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等境地,但君王之权威却实实在在跌落谷底。
百姓、商贾原意奉养君主,但前提是君主要勤政爱民、要英明睿智,否则便束之高阁,将国家大事交托于政事堂、军机处来商议处置。
君主只能沦为一个“牌位”,高高供奉,别不懂装懂瞎指挥……
他之所以前来寻找马周试图联盟以对抗军方,便是对当下这种“君王高高供起、万事天下人做主”的潮流深感惊惧,意欲拨乱反正、重归正轨。
君主在位、执掌朝政,当然需要他们这样的世家门阀去参议朝政、治理地方。权力来源于君主,受君主之节制,但反过来也只需向君主负责,功过是非由君主一言而决。
然则现在君主被架空,政事堂里宰相们相互制约,想要平稳运转便只能按照既定之规则彼此约束。
此规则即为“律法”。
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能做,事情如何做、做错事如何责罚……律法之上字字句句、清清楚楚,不容混淆。
这本是好的,毕竟“皇在法下”,君王再不能依靠无上权威只凭喜好便恣无忌惮的对待臣下,似隋炀帝那等暴虐之君再无可能出现,世家门阀的利益可以受到最大程度保证。
然而凡是有利亦有弊。
倘若实在太宗皇帝之时如此做法,世家门阀举起双脚赞成。
可现在何等情况?
长孙无忌与晋王连续两次兵变世家门阀皆参与其中,站错队的代价极其惨烈,花费无数钱帛豢养的私兵遭遇灭顶之灾,统治地方百余年甚至数百年的传承动摇,更是不得不捏着鼻子尊奉中枢的税赋改革,由“租庸调”改为“摊丁入亩”致使各家之赋税十几倍甚至几十倍增长,本以为海贸之暴利能够填补损失,却又要缴纳高额“商税”。
尤其是科举考试之施行,将世家门阀赖以统治地方的垄断优势连根拔起。
大家坐在一处算算账,忽然发现看似“皇在法下”保障了大家的安全,提升了权力,但日子过得却是一年不如一年……
谁也搞不明白这种政治与制度的悖离到底处于何等原因,但大家都秉持一个简单而朴素的原理——既然日子不好过了,那就重走旧路,把以前那一套再捡回来就是。
只不过如今的世家门阀早已不复当年之勇,家底折腾得七七八八、捉襟见肘,再不能如以往那般动辄与中枢对着干,只能先推举一位“士林领袖”,然后以“对抗军方”之名义尝试达成文官内部统一,完成利益再分配……
所以此前还鼓噪着“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孟圣之言犹在耳”,如今却又改弦更张,回归“君王天下之主、富有四海”了。
此刻被马周当面羞辱,于志宁也只能唾面自干。
“‘国虽大好战必亡’乃千古不易之理,如今大唐虽然盛世煌煌、天威赫赫,可此等凭借武力对异族恣意鞑伐、频繁攻战,着实有伤天和,必遭反噬!况且天底下哪里有必胜之战争?一旦打了败仗害的无数大唐子弟埋骨他乡不说,更是损耗无算,甚至有可能拖累国库导致一片大好的局势陷入停滞。”
马周承认这番话语有一定的道理,但他明白当下之国情早已与以往不同,古往今来打仗都是赔钱的,从未有过如今依靠不断对外战争反哺国内,财政非但没有因为战争拖垮,反而越打越有钱。
他有些无奈的看着面前这位大儒,轻叹道:“所谓时移世易,先贤之道理也要与时俱进、随时修订,岂能尊奉千百年前之祖宗成法不知变通呢?燕国公,时代变了。”
随即,他见对方张口欲言遂抬手阻止,沉声道:“燕国公与其这般为了世家门阀之利益上下忙碌、奔走呼号,还不如返回乡梓教授族中子弟,以洛阳于氏之家学底蕴,必然在科举考试之中大放异彩,依旧门楣不坠、家业不衰,且子弟学有所成,方为长久之计。”
……
魏晋以来,施行九品中正制导致“上品无寒门”,中正官由世家把持,官员任免实为门阀私产,教育完全由其垄断,普通百姓乃至于寒门子弟“一书难求”,“抄书”俨然成为苛求之事,等闲人家将藏书束之高阁连看都不让看一眼。
隋炀帝得位不正,朝野上下对其攻讦不断、离心离德,为了改变现状不得不提出“科举制度”,试图通过分科考试由中枢直接录取,切断门阀对仕途入口的控制。
传统门阀官员效忠家族多于皇帝,科举出身的士人缺乏根基,更依赖皇权晋升,成为制衡世族的“天子门生”。
但隋朝自隋文帝之后便时局动荡不安,即便以隋炀帝之刚愎自负、恣意妄为也难以将科举制度顺利推行,只能草草了之。
隋末唐初,科举制度被再次提及,虽然反对者众却已经难如前隋之时那样形成浩浩荡荡的反对大势,尤其是贞观以后政局稳定、中枢权威前所未有的强大,太宗皇帝顺势对科举制度做出多项改革,在法理上彻底取代九品中正制成为大唐选官之制度。
等到世家门阀先后两次参与到长孙无忌、晋王兵变之中且大败亏输,导致实力大损,再也无力对抗科举制度,只能听之任之、委曲求全……
但在当下,科举制度对于世家门阀之影响其实并不大。
几百上千年的教育垄断使得“知识断层”,民间普通百姓连字都不识几个更遑论四书五经,如何能够与世家子弟在考试之中一争短长?
所以当下科举考试取中之士子皆世家子弟……
但活字印刷术之问世,江南各地造纸作坊蜂拥而起,导致书籍之价格一降再降,又有“文化振兴会”之大力投入推波助澜,不仅在各州府县乃至于偏僻之地兴建县学、乡学,更以极低价格出售书籍甚至免费赠送,使得原本“一书难求”之局面彻底瓦解。
当书籍流入民间,公办教育逐渐兴起,终有一日那些最底层的泥腿子中会有人乘着科举考试这股风浪鱼跃龙门、扶摇直上,彻底打破世家门阀之垄断。
百姓再是愚笨也难免有惊才绝艳之士,毕竟这是个概率问题……
世家门阀统治天下几百年当然不乏远见卓识之辈,对此深表担忧。
“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这句话早已广为流传、深入人心,近些年国泰民安、河清海晏,风调雨顺商贸兴隆,有海外财富之输入、有新式技术之推广,百姓感受到前所未有之幸福,也将这句话奉为圭臬、衷心拥戴。
但是对于世家门阀来说却觉得匪夷所思,这天下当真能够成为天下人之天下吗?
人人读书、人人识字、人人明理,那样的天下如何治理?
早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岂非天下大乱?
倘若当真有那一日,世家门阀又将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