禄东赞一直对大唐迅速崛起的奥秘极感兴趣,虽然华夏之文化底蕴、地理结构摆在那里,只要完成大一统便可快速发展国力、傲视天下,这是以往那些历代王朝都曾做到过的事情,可如同大唐这般迅猛发展、傲视寰宇,却从未有之。
尤其是在他跟随唐军转战各地之后,且亲眼目睹了与大食之战争,这份兴趣已经分外迫切。
他见识了大食军队排着严整的阵列手持武器冲锋不止,兵卒在哈里发的威严与教法的虔诚之下悍不畏死甚至视死如归,几万、几十万大军冲锋之时铺天盖地,那种足以排山倒海、山崩地裂的威势足以碾碎世间一切抵抗。
突厥不能敌,吐蕃不能敌,甚至于大唐初立之时赖以追亡逐北的雄师也未必能敌,但是在现如今的唐军面前确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仅只是因为火枪、火炮之应用吗?
好像是,也好像不仅于此。
于是他来到长安,与房俊几次促膝长谈之后,似乎勘破了这个奥秘。
那就是将“技术”置以至高无上之地位。
诚然儒家思想是华夏文化之根脉、更是思想传承之根源,但这种形而上之的哲学却不是治理国家之必需,那些圣人之言可以培养忠孝勇烈、仁义诚信,可以让人们在面对外族入侵的时候勇敢的拿起刀枪剑戟保家卫国,却并不能让人们拥有无与伦比的战斗力。
战争所依靠的终究是盾是否坚固、矛是否锋利,以及战术理念是否优秀。
仅有不畏死之心是远远不够的。
而铸造局,无疑是整个大唐最高之技术殿堂,这是在这里诞生了新式冶炼技术、锻造方法、设计理念,制造出最为坚固之盾、锋锐之矛,以此武装本就忠孝勇烈、仁义诚信的兵卒,才达成威慑寰宇、坚不可摧之成就。
……
铸造局在历经数次兵变几乎夷为平地之后于废墟之上重建,规划得宜、资金雄厚,不仅占地极广且布局合理没有浪费一分一毫土地,整个铸造局无数工坊利用昆明池之蓄水完成水利设施改造,效率极大提升。
牛车停驻在昆明池北侧堤坝之外,看着水闸打开、池水沿着沟渠奔腾而出,推动着设置于沟渠内数个巨大水轮转动,由此产生的动能再通过连通结构输送至沟渠两侧林立的作坊,哗哗的水轮转动声、丁当不绝于耳的敲打声,再辅以远处遮天蔽日的浓烟,往来不绝忙碌不休的工匠,构成了一幅当世绝无仅有、跨越时代文明的工业蓝图,震撼着禄东赞的心灵。
一炉炉钢水、一块块钢坯、一根根炮管、一柄柄钢刀、一具具铠甲……在此日夜不休的锻造而出,随即运往前线装备百余万虎狼之师。
但建造这一切的基础,是储量无限且质地优良的铁矿,是结构复杂却提高燃烧温度的高炉,是无数技艺精湛的工匠,是对于“器”、对于“技”前所未有的重视,是以算学、格物等自然科学对传统如何发起的挑战……
如此之多的巧合,也只能在大唐诞生。
看着水流激荡、钢水如海、煤炭如山,禄东赞长长吐出一口气,心底那一份残存之侥幸彻底消散。
什么重振部族,什么再兴吐蕃,都已如这高炉上直入云霄的烟雾一般被大风扯散。
“大唐煌煌,傲视寰宇威慑天下,举世再无敌手。”
禄东赞发出如是感叹。
他甚至再无兴趣去试探冶炼之秘术、锻造之技艺、火药之配方,纵使知晓这些难道以吐蕃之贫瘠就能与大唐相抗了吗?
当钢铁汇聚成洪流,当火器之威毁天灭地,世间已无与大唐抗衡之力量。
噶尔部落与其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复兴”之执念被无敌之唐师彻底湮灭在青海湖畔,还不如彻彻底底内附于大唐,融合于华夏。
房俊自是懂得这位“吐蕃第一智者”的意图,所以才会带他来到铸造局,让这里跨越时代的景象彻底将其心底残存之余念彻底击碎,老老实实融入大唐,让噶尔家族在未来担负起冲上吐蕃、一统高原之重任。
但他觉得打击还应当更为彻底一些。
“钢铁再是坚硬,火器再是炸裂,但决定一场战争胜负的永远都是人,理念、战术、勇气,才是战场的决定因素。所以在书院设置了‘讲武堂’,对全军之将领教授火器应用之后的新式战术,又组建了‘军机处’集思广益制定战术战略,或许往后大唐再难出太宗皇帝那样无双绝代之统帅,但集体策略之下却也再不会有因人而异之错误。”
一人计短,两人计长。
再是英明神武的统帅也不过是个人而已,难免在某一些时刻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犯错,导致一场战争的失败,进而动摇国本、社稷飘摇。
但“军机处”的设置弥补了这个缺点,数位从底层爬上高层的将军拥有着无与伦比的经验,或许这些人想不出什么旷世战策、绝世谋略,却相互协作之下却极难犯下低级错误。
现在的大唐兵强马壮、战力绝伦,根本不需要任何计策、谋略便可以平推天下任何一个敌对势力,只要自己不犯错便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禄东赞默然。
技术上坚定不移、突飞猛进,制度上开天辟地、补齐短板。
这样的大唐不会因为英君明主而再攀高峰,也不会因为昏聩之君断送大好局面……
只需这般持续发展下去,普世之间谁与敌手?
柳奭听闻房俊前来视察,赶紧放下手头公务匆匆忙忙赶来,见到房俊驾驭牛车载着须发皆白的禄东赞在铸造局之内晃晃悠悠、走马观花,一时间有些无语……
房俊笑问:“现在公务不忙?”
柳奭恭谨回道:“五年计划已经制定正在稳步实施,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寻常时候虽然公务繁忙却不过皆是因循守例,耽搁一会儿并不要紧。”
“那就上车,陪咱们两个转一转。”
“喏!”
房俊将手里的鞭子递给他,自己则与禄东赞一起坐在车板上。
柳奭接过鞭子有些茫然,他不会赶车啊!
只是不敢拒绝,总不能让房俊赶车、他坐车吧……
只能勉为其难的跳上车辕,依着房俊刚才模样以及记忆之中车夫赶车的架势,挥舞一下鞭子,小心翼翼的道了一声“驾”,黄牛甩甩尾巴,迈动蹄子缓缓前行。
房俊从车上摸出一个酒壶、几个杯子,倒上酒也给柳奭斟了一杯,几个人一边喝着酒一边四处闲逛,房俊则时不时提问。
并未涉及一些需要保密的技术,只是关于各项计划之落实,是否有难处、是否有阻碍,是否能够按时完成、是否能够贯彻落实……
柳奭人生头一回赶车,开始觉得难,后来觉得不过如此,整个人放松下来,赶着牛车喝着酒,恭敬细致的回答房俊问题。铸造局一草一木、一工一匠,乃至于每一项计划、每一道工序都在心中,胸有成竹自然对答如流。
闲聊之间,房俊问道:“你在铸造局多年了,可曾想过调任他职?如果有此意向,我可给你安排。”
对于柳奭在铸造局之贡献是极为认可的,而驭下之首要便是赏罚分明,对于有功之人就要做到有功必赏,可此前数次调任之机会都被柳奭自己谢绝。
面对房俊询问,柳奭已久摇头。
按理说他从铸造局筹办之日便任职于此,兵部尚书、侍郎换了几任他依然是区区兵部郎中,只要换个职务马上水涨船高升官晋爵,却屡屡拒绝兵部之任命,只愿意留守在这里替房俊看守铸造局。
“下官绝不妄自菲薄,自认这些年在铸造局确实有些功绩,下官目前是从五品上,即便连升三级也不过从四品上,外调可任职京兆、河南、太原等府少尹,或者上州别驾、大都护府司马……可又能如何呢?不过是在官场倾轧之中耗费心力、虚度岁月,混个几年致仕告老、含饴弄孙,没意义啊!”
他顿了一顿,用另外一只手指着这连绵不绝的房舍、工坊、高炉,意气风发:“但此间不同!铸造局不仅是大唐第一军工之所,更会在历史之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下官任职此间,与铸造局一同成长,未来青史之上在叙述铸造局之时也必然会有下官一席之地。外调不过一介虚职,又如何与青史垂名相提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