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所谓意料之中,是因为穆阿维叶早已预测两河部族不肯坐失良机,亦或者说唐人不甘寂寞,一定要趁虚而入对大马士革展开攻击。
而意料之外,则是两河部族的行军路线不在猜测之中,他们没有选择更短的路线横穿沙漠,而是迂回至幼发拉底河上游沿着绿洲一路南下直扑大马士革……沿途有水源、有城池可劫掠或补给、有道路可循,进军速度很快,但距离太远,所以并不在事先防备的计划之中。
毕竟穆阿维叶御驾亲征带走了国内大部分精锐军队,不可能做到防御严密,总有弱点可寻。
两河部族选择这条路给大食带来的后果是极为严重的,因为沿途皆是大食最为富庶的城池、谷地、商埠,即便最终未能攻陷大马士革,但一路行来所造成的破坏是无可估量的。
只要想一想战后这一片膏腴之地满目疮痍的模样,穆阿维叶便心痛得无法呼吸。
众所周知,大食之强在于扩张、在于掠夺,但绝不在于建设,一旦这些经营多年的膏腴之地被大肆破坏,再想恢复元气怕是遥遥无期。没有了这些富庶之地提供的钱粮,在当下这个内忧外患的时期,又要去哪里掠夺补充?
补充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眼前的君士坦丁堡。
只要攻陷君士坦丁堡、覆灭东罗马,自然可以夺取城内一切资源来填补自身之损失,到时候不仅声威赫赫、士气大振,更能恢复战前之实力,转过身来与大唐从容周旋。
“传令下去,加强东线、西线的攻势将城内防守力量吸引过去,午夜之后,后备部队全线突击铁门,不惜代价定要突破防线杀入城内!”
“是!”
船头放置的战鼓被敲响,隆隆鼓声从海面上传递出去震荡在战场之上,大食军队知道这代表着总攻即将发起,愈发舍生忘死的向城墙防线猛攻,甚至踩着同僚袍泽的尸体向城头上攀爬。
落日余晖洒在波澜壮阔的海面之上,偌大的君士坦丁堡陷入战火洗礼,每一处防线都激荡着战斗的厮杀,被鲜血染红。
城内的君士坦斯发现敌军攻势愈发猛烈,也知道敌人的总攻已经打响,对各处求援的报告充耳不闻、视如不见,一边派人登上皇宫的制高点眺望海中的旗舰,一边命令“泰格马塔”全部集结于大皇宫西侧,做好战斗准备。
夜幕降临,大食军队攻势不减,城墙上一簇簇篝火燃起照着蜿蜒绵长的城墙犹如一道火龙,东罗马军队或箭楼中张弓搭箭施射不停,或在城墙上用长矛将攀登的敌人赶下去,时不时有大食军队登上城头展开激战,转瞬又被守军击退……
在守城过程之中,唐军援助的制式武器发挥了巨大作用,当东罗马生产的刀剑早已卷刃、折断之时,唐制的弯刀依旧锋利如初,时不时一两颗震天雷点燃之后丢进城下聚集的敌军人群之中造成巨大杀伤更震慑敌军士气,使得守城战斗事半功倍。
虽然漫长的城墙防线危机处处、岌岌可危,但始终未有大食军队能够突破防线突入城内。
夜半时分,厮杀一日的攻守双方体力耗尽、伤亡惨重已是强弩之末,战斗不复此前之激烈,逐渐平缓下来。
终究都是血肉之躯,没有谁可以一直攻、可没人可以一直守,总是需要停下战斗予以修整,这个时候一般进攻方会鸣金收兵、撤下战场,防守方也会喘一口气……
体力接近枯竭,精神濒临崩溃,双方虽然依旧在作战,但却是最为松懈的时候。
海面上,数十条载满预备队的战船已经借着黑夜的掩护驶入港口,甫一靠岸,数千生龙活虎的大食兵卒便纷纷从船舷跳下齐膝深的海水之中,一些人扛起船上准备的梯子,另一些人握紧钢刀、盾牌、长矛,闷不做声的向着岸上的铁门扑去。
守城一方并未发现黑夜之中大批增援的敌人,战斗始终保持一种不紧不慢、勉力为之的状态,直至敌人攻势陡然猛烈、甚至不少一截一截连接起来的梯子搭上城头,借着城上火光俯瞰着城下密密麻麻的人群,这才发觉不妥。
呜呜呜——号角声骤然响起,这是战况紧张的信号。
越来越多的守城兵卒向着号角响起的地方汇聚而来。
然而这一批生力军准备多时,不仅体力充沛且都憋着一股劲士气高昂,又是极为精锐,此刻嘴里叼着弯刀、一只手举着盾牌,光着脚板顺着梯子飞快攀爬,任凭头上的袍泽或被箭矢射中或被长矛捅刺而纷纷坠落,依旧悍不畏死的爬上城头。
盾牌护身、弯刀横扫,然后跳跃落地任凭刀刃矛尖戳穿身体,咬着牙瞪着眼嘴里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将身前敌人逼退,用性命为身后袍泽争取一个落脚地。
越来越多的大食兵卒登上城头、结成列阵,疲惫不堪的守军面对如此体力充沛、战力剽悍的敌人无能为力,奋力而为也不能将其赶下城去,反而在敌人猛烈攻势之下步步后退。
登上城头且站稳脚跟的大食兵卒发出一阵欢呼,这会儿来不及确认到底谁才是第一个登上城头且是否活了下来,气势大盛之下沿着城墙向两边冲锋,等到彻底占领城门两侧的箭楼则顺着阶梯飞快下城,冲散了守门兵卒之后打开城门。
城门开启的刹那,早已猬集于城外的大食兵卒夺门而入,潮水一般涌入城内。
君士坦丁堡固若金汤的防线终于被打开一道豁口,无以计数的大食军队冲入城内……
旗舰之上,穆阿维叶很快收到城破的消息,顿时欣喜若狂,手舞足蹈的下令:“冲进去兵分两路,一路直扑大皇宫,一路向北将整个城池切位两段,使其首尾不能兼顾,城内守军更不能增援大皇宫!”
“天亮之时,我要在大皇宫内为所有人封赏!”
“攻陷君士坦丁堡,汝等皆大食之英雄,吾将在大马士革树立一根表柱,有功之人的名字镌刻其上,受子孙后代瞻仰膜拜!”
大食军队再度受到鼓舞,士气爆棚,疯狂涌入城内。
……
“陛下!”
“大事不好!”
“铁门陷落,敌人正冲入城内!”
一个将领小跑着进入大厅,气喘吁吁的跪倒在君士坦斯面前。
君士坦斯对此早有预料,只确认了一句:“确定是铁门陷落吗?”
“正是!敌人预留了数千人的后备队,夜半之时骤然在铁门发动猛攻,守兵猝不及防被其攻占城门。”
君士坦斯看向一旁已经站起身的瓦伦丁,面色郑重:“泰格马塔以及整个城池就交给你了。”
瓦伦丁单膝跪地:“陛下放心,定全歼来敌,将敌人赶下海去!”
而后起身,手摁着腰间宝剑的剑柄快步而出,出了门外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牧首保罗稳坐如山,敌人狂风骤雨一般的猛攻并未让他失色半分,反而镇定道:“陛下放心,我已率领隶属于教廷的护教卫队进入皇宫,誓与皇宫共存亡。”
虽然隶属于教廷的护教卫队名声不显,既不如穆阿维叶的“阿拉伯之剑”威风赫赫、也不如君士坦斯的“泰格马塔”战力剽悍,但从数以千万级的信徒之中遴选出来的千余精锐所组成的卫队,实力不容小觑。
君士坦斯给他斟了一杯酒,两人碰一下杯一饮而尽,而后笑着道:“牧首放心,局势远未至绝望之时,且不说城内尚有后备战力,唐人的援助也即将抵达,穆阿维叶想要攻破君士坦丁堡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此番不仅要让他铩羽而归,还要崩掉他一颗大牙!”
确定了大食军队集中突破的地点确实是铁门,一颗悬着的心也彻底落下,只需击溃敌人这一波突袭便算是守住了君士坦丁堡。
嘴里说的话好听,面上笑容也很真挚。
但心里却极为郁闷。
之所以此次能够守住城池,最大因素在于唐人此前援助的军械物资,但倘若每一次都要依靠唐人的军械物资才能守住城池,长此以往还如何在唐人面前挺直腰杆?
一旦与唐人翻脸,下一次大食再度来攻之时,还能否守得住?
有朝一日大唐在克里木半岛甚至整个黑海北岸站稳脚跟,将会直接与东罗马接壤,两国之间必然利益冲突,到那时是战是和?
若战,打得过军械精良、兵强马壮的大唐吗?
若和,岂不是要在唐人面前卑躬屈膝、任由宰割?
牧首保罗不知他心中所想,反而很是在意与大唐之间的关系:“此番若能击退大食,应当增加与大唐的贸易关系,努力促好两国邦交,一则借助大唐之力反攻大食将这些异端彻底消灭,再则也能趁机将教法传入大唐国内……据我所知,大唐并不排斥外来教法,甚至早在三十年前便准许本教在长安传教,只是一直未能获得更为广泛的信众,倘若教法能在大唐广为传播甚至成为国教,使其皇帝之登基要接受教廷之承认,这将是吾等之旷世奇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