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莫。】
过了很久，迪莉娅的声音才缓缓打破沉默。
“我在听。”
墨檀莞尔一笑，深情款款地注视着手中那无比圣洁但却非常之擦的扭曲神像。
【跪下。】
迪莉娅无声地叹了口气，淡淡地说道：【别误会，至少在此时此刻，我并没有居高临下视你为蝼蚁或信徒的意思，之所以需要你配合，只是……你怎么跪的这么痛快！？】
“啊？”
在迪莉娅刚刚那个‘下’字尾音还没落下的时候就已经毫不犹豫地‘咵嚓’一跪，看起来很是茫然的墨檀眨了眨眼：“那咋了？”
【没……没咋。】
黑暗女神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即便开始了漫长的、在墨檀看来极有可能是某种心理建设的沉默，过了良久之后才继续道：【现在，将你手中的神像放在面前，在心中默念我的神名。】
墨檀打了个哈欠，一边揉着眼睛一边问道：“就是那一长串万法之主什么的？”
【……迪莉娅·奥歌。】
黑暗女神不太情愿地嘟囔了一句。
【迪莉娅·奥歌。】
而墨檀则毫不犹豫地在心底重复了一遍这个高贵的名字。
然后——
黑暗并不意外地降临在墨檀身边，而在他面前不过两米处，则站着一位样貌姣好、身材高挑、背后闪烁着三轮暗月，怎么看怎么擦的美丽女子。
嗯，就是怎么看怎么擦的那种。
“哦豁~”
于是乎，墨檀情不自禁地吹了一声口哨。
“除了帕可茜之外，我从未如此想要戳瞎一个人的眼睛。”
黑暗女神目光冰冷地注视着墨檀，轻声道：“你并非我的信徒，此地亦非我的地上神国，所以我没有办法以正常的姿态出现在你面前……”
“原来如此。”
墨檀嘴角微扬，一边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面前那几乎没有露出半点肌肤，衣着也并没有非常贴身，但就是充满了极端性张力的黑暗女神，语气轻快地说道：“也就是说，你现在根本无法做到常规神降，所以为了拉近与我之间的距离，只能通过将自己映射在这座神像上，以‘伪神’的姿态与我沟通，对么？”
迪莉娅面无表情地走到墨檀面前，眯起双眼看着后者那充盈着愉快微笑的脸，冷声道：“我并不想跟你拉近距离，檀莫。”
“原来如此。”
墨檀微微颔首，随即又问道：“那你大费周章想要跟我见一面，究竟是为了什……呜！”
仿佛腹部遭到重击般的墨檀瞪大眼睛，随即便在意识到自己的腹部确实遭到重击后发出一声呻吟，痛苦地倒在了地上。
“呼。”
而刚刚完成了一记足以让传说阶的武僧都自惭形秽，无论是力道、角度、姿势、外形还是破坏力都堪称完美的黑暗女神长舒了一口气，随即便露出了一个神清气爽的微笑，莞尔道：“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原来如此……”
仿佛一条蛆般匍匐在地上的墨檀吃力地抬起脑袋，一边捂着肚子摇摇晃晃地重新站起身来，一边喃喃道：“正所谓打是亲骂是爱，在说不过我的情况下，行使暴力确实是你宣泄情绪的唯一渠道了。”
“很可惜，刚刚那一拳只是捎带的。”
黑暗女神优雅地坐在一团能够将自己身形遮掩大半的黑暗上，对看似恭恭敬敬站在自己面前，嘴角那抹弧度却满是不羁的墨檀轻声道：“不得不承认，你对神只的研究令人叹为观止，我真的很难想象，你只是一个刚来到这个世界不到一年的异界人。”
墨檀稍作思考，随即便缓步走向迪莉娅：“那什么，我也想坐一会儿，咱俩能不能稍微挤一……”
话音未落，一根坚硬的黑曜石圆柱便从墨檀身下升起，狠狠地撞在后者的屁股上。
“如果一定要盆骨骨折的话，我希望是以另一种形式。”
墨檀耸了耸肩，然后便从善如流地坐在这座黑曜石柱上，对面无表情的黑暗女神笑道：“这并非因为我天赋异禀，而是作为当前世界观下的原住民，绝大多数本土学者在这个课题上是相当吃亏的，这从来都不是什么安全无害的研究，要是一头钻进死胡同还好，倘若真有人找对了路，那么他/她/它多半会在这条路上死得很惨。”
迪莉娅扬起眉毛，悠悠地问道：“所以呢？你觉得自己不会死得很惨？就因为你是异界人？”
“我承认，我确实很喜欢‘异界人’这个身份，毕竟顶着这个不怕死的头衔，我能够非常名正言顺地进行一些有趣的行动而很少遭到质疑。”
墨檀眨了眨眼，耸肩道：“但很可惜，就算有人忽然告诉我，就算是在这个世界中我的生命也只有一次，甚至死在这里会让我在自己的维度同步终结，我依然乐意去钻研这些有趣的东西。”
迪莉娅柳眉微蹙，轻声道：“我看到了你对生命的蔑视，以及某种就算是我也难以理解的疯狂，但我真的很好奇，你为何对自己如此漠不关心。”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迪莉娅，我并不只是对‘自己’，而是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呢？”
墨檀露出了一个无比感性的微笑，然后便在迪莉娅再次开口前摆手道：“好了好了，我们已经跑题太远了，尽管我并不介意向你稍微分享一些有关于‘檀莫’的小秘密，但我们的时间，应该并没有那种余裕吧？”
“或许吧。”
黑暗女神给出了不置可否的回答，漫不经心地说道：“看来你很享受这种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的感觉。”
“我只是希望自己可以被重视的人正确认知，毕竟这样可以大幅度减少那些乏善可陈的环节。”
墨檀抬起右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认真地说道：“我很清楚，这场会面的前提是你必须直面那份扭曲，也就是将自己置入那个被格里高利先生臆想出来的亵渎神格中，所以耽误的时间越长，对你的负担就越大。”
迪莉娅定定地看着墨檀，过了好一会儿才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你很清楚，那并非格里高利的臆想。”
“是啊。”
墨檀直截了当地点了点头，笑道：“但这话并不应该让我来说。”
“那么，既然你很清楚我的时间宝贵，拐弯抹角的环节就到此为止吧。”
迪莉娅慵懒地靠在蔓延到自己背后的黑暗上，一边拨弄着飘悬在身侧的暗月，一边淡淡地说道：“正如你的猜测一样，我们这些所谓神只并没有圣典中书写的那样伟大，但这并不是一个秘密，甚至就连各个教会中的高层人物，也很清楚这个事实，其中甚至包括很多旁人眼中的狂信徒。”
“嗯。”
在迪莉娅明言拒绝拐弯抹角后，似乎变得有些沉默寡言的墨檀微微颔首，轻声道：“所以我们这场会面的主题，显然不会是那些失去了价值的秘密。”
“你对神只有着足够深刻的认知与了解，这并不是一件坏事，但至少从目前来看，这并不能成为在我眼中足够有分量的筹码。”
迪莉娅眼眸流转，悠悠地说道：“而我，却想要更新一下我们之间的交易。”
“我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能力做到更多，迪莉娅。”
墨檀笑了起来，慢条斯理地说道：“在我看来，能够于这片荒凉扌蛋的土地上为你分忧，稍微处理一下那位格里高利大司教布设的诸多布道场已经是极限了，所以如果你所谓的更新是指‘加码’，那么正如你自己所言，我手中的筹码并没有足够的分量。”
“好吧，那我再补充说明一下。”
迪莉娅对墨檀的推托并未感到任何意外，只是轻声道：“除了拐弯抹角之外，我也不想跟你讨价还价，换而言之，我可以确保我自己会拿出条件允许范围内的最高价码，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会认真对待你的每一份回应，且拒绝接受你的一切附加解释。”
然后，墨檀沉默了。
尽管他刚刚表示迪莉娅的时间非常宝贵，而后者也认同了这一点，但这次，墨檀却沉默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而迪莉娅则十分耐心地等待着，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愉快弧度。
“原来如此。”
终于，墨檀敛起了笑容，平静地说道：“这就是神的智慧吗？”
“这是迪莉娅·奥歌的智慧。”
迪莉娅专注地看着墨檀那双明明灵动到仿佛能说出话来，但本质上却更像是个哑巴的眸子，莞尔道：“既然‘公平’对我有利，那么为了确保这一点，承认你的傲慢其实并不令我感到屈辱，恰恰相反，这很有成就感。”
墨檀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很显然，他承认了迪莉娅，并以实际行动向对方展现了这一点。
“很好，那就让我们回到刚刚那个问题上吧，你之前问我，提苏是否已经变成了终末的牺牲品。”
迪莉娅满意地舒展了一下自己过分曼妙的身材，语气悠然地说道：“我的回答是，没有。”
墨檀微微扬起眉毛：“哦？”
“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尽管我们并不是各自教派圣典里那些无所不能的神，但神毕竟是神，无论这个‘神’所代表的是‘神明’，亦或是……神话。”
迪莉娅微微侧过头去，似乎在注视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语气平和地说道：“在我们的力量面前，所谓的终末大司教不过是一个笑话，尽管我们确实因为种种规则难以将这些笑话抹杀，但所谓的‘终末的牺牲品’，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终末难以撼动诸神，原来如此。”
墨檀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接受并认同了迪莉娅的解释，随即轻声问道：“那么诸神自己，又能否撼动其神位呢？”
迪莉娅并没有直接回答墨檀的问题，只是淡淡地说道：“提苏是我们中最优秀的一个。”
“我能感觉出来。”
墨檀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地附和道：“我也知道一个名字里带Su的，老猛了。”
“他是一个优秀的兄长，也是一位完美的神只，在我们尚能有效交流的岁月里，他总会分享给大家很多东西，每个人都承认，提苏是那个看得最远的人。”
几乎整个人都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迪莉娅注视着墨檀，正色道：“在人们唇枪舌剑地定义‘尊严’时，他思考要如何装点自己的‘囚笼’；在人们决心与‘囚笼’共存时，他思考要如何应对‘疯狂’；在人们于疯狂中沉沦挣扎时，他开始为‘升格’进行最后的准备；当升格成为一道道愈发沉重的枷锁时，太阳的神位，空了。”
墨檀微微颔首，轻声道：“所以，拥有无比远见的太阳神之所以会陨落，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
“只可惜他已经无法向我们分享任何事了。”
迪莉娅耸了耸肩，淡淡地说道：“我始终相信提苏并未陨落，我依旧感受得到太阳的神国，他并未死去，只是离开了。”
“你认为他的离开与终末大司教有关吗？”
墨檀一边摩挲着下巴，一边沉吟道：“虽然我并没有太阳终末大司教的情报，甚至不确定是否真的存在那么一个东西，但太阳教派确实是我认知中最诡异的一个宗教团体了，尤其是‘少数派’机制，甚至让我觉得所谓的‘终末’在太阳教派中被正当化了。”
“我不知道。”
迪莉娅给出了无比诚实的回答，正色道：“但我想知道。”
“这就是新的交易内容？寻找提苏离开神位的真相？”
墨檀微微皱眉，语气不善地说道：“以防你不知道，我首先声明我这人其实超会吃醋的。”
“你想多了。”
“哦？所以你对提苏离开神位的真相并不感兴趣？”
“不，是我对提苏本人并不感兴趣。”
“原来如此。”
“而且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有关于‘祂’的真相。”
“如果我乐意效劳的话，你愿意付出什么价码？”
“我会设法帮助你。”
“就这样？”
“就这样。”
“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在这场交易中，你开出的条件就是‘会在我帮助你达成目标的过程中帮助我’。”
“没错。”
“你不觉得自己过于高估了自己的个人魅力吗？”
“你的回答是？”
“成交。”
第三千零六十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