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院长和书籍两个人一左一右,像是绑架,又像是跟班。气氛很是怪异,新院长不怎么和张凡说话,而书籍则不停地和张凡说着。
张凡出了居民楼就一点也不尴尬更没啥内疚了。
咱普通家里的孩子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过于在乎脸面。别人会笑话,李家大婶会瞧不起咱一类的。
张凡这一点好,脸面之类的,在大学时候就已经磨厚了,别人磨的是软组织,他磨的是脸部的胶原蛋白。
东单北大街上车流不息,隔着几百米便是长安街的滚滚人潮,天安门方向的城市气场顺着街道漫过来,这里是首都内核最金贵的地界了。
中庸的老院区就窝在这片闹市当中,灰砖墙体托着一整片绿琉璃瓦的重檐屋顶,宫殿式的飞檐从楼群上方探出来,和旁边现代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撞在一起,新旧反差格外强烈。
门口一对趴着的狮子怎么看,感觉都比中行门口的那对大狮子更正宗。
路口地铁口人潮涌进涌出,拎着行李、攥着病历本的外地人从四面八方赶来,人行道上到处是看病的家属。
马路一边是王府井商圈的喧嚣热闹,拐进旁边校尉胡同、帅府园胡同,又立刻沉进老北京胡同的烟火里,灰墙小院错落排布,闹与静就隔了一道墙。
医院大门内外永远人满为患,救护车时不时从街巷穿行而过。院内老楼一栋挨着一栋,连廊彼此勾连,百年古槐枝繁叶茂,在青砖地面投下大片阴凉。墙外是首都的万丈红尘,墙内,便是医学殿堂。
张凡眼气地看着医院,“这要是茶素的就好了!”
“张院,请……”
在家属楼的时候,院长和书籍都有点演绎,新院长可以接着由头对着张凡发火,但到了医院,新院长和书籍就要开始尊重张黑子了。
“咱们的常务政委来了!”
没一会的功夫,张凡来医院的消息就在各个科室传播开了。
“又不是数字医院,哪里来的政委,再说了人家是茶素的院长,也没在咱医院挂职啊。”
“你知道锤子,这是大家一起给张院任命的,你就说自从张院经常挖咱医院的人以后,主任们对咱们的态度是不是好了?
平时心里不得劲,还要藏着掖着,深怕被主任知道,觉得咱没抗压力。
而现在呢?上次小李心情不好,在电脑上看了一次茶素医院的官网,主任发现后,直接给小李放了三天的假不说,还亲自把小李他们那一组的患者接过去了。
你说张院是不是专门帮咱谈心的政委?”
中庸的领导层对张凡是赤裸裸的嫉妒,但普通医生甚至是普通护士,反而对张凡是略带喜欢的。
倒不是喜欢他的黑,而是因为中庸有了竞品,他们也有了下家。
“张院,去哪个科查房?”
对于一个医生的尊敬,最体面的一种就是邀请对方查房。
这玩意一般不会邀请,比如某个医院的院长去另外一个医院,邀请对方查房,结果查房的时候出现下不来台的病例怎么办?
所以,当邀请某个医生查房的时候,不光是对他的尊敬,还是一种信服。
因为这玩意,就算人家下不来台,自己这边也没啥好炫耀的。
还会有一种给人挖坑的感觉。
尤其是中庸这种医院,几乎就没几个外院的医生来这里能被邀请查房。
“看看神外吧!”
进了医院,尤其是进了外科,张凡就不用客气了,甚至都不用客套。
这话一说,书籍看了看新院长,新院长看了看书籍,两人竟然有一种,想让对方说话来拒绝的感觉。
甚至新院长又仔细地看了看张凡。
目前茶素和中庸,在外科领域来说,中庸的心外和神外仍旧是茶素抬头仰望的存在。
如果张凡说,查普外,新院长和书籍估计这个时候,快快乐乐地簇拥着张凡去了普外。
但现在,张凡要看神外。
“怎么就这么不配合呢!你刚请了我们的牌面,现在你应该退一步,然后根据我们的心思来,去儿科啊,顺便把我们邀请进入羊城中心的合作中来啊。
可你怎么能这样呢?”
新院长咬了咬牙。
而张凡呢,现在的想法就是,我请了你们牌面人物,但没有挖,而且你前面已经骂过我了,等于扯平了。
现在,我想看啥就看啥,凭啥看你不穿丝袜的大腿?
一个惦记对方的科研,另外一个惦记对方的尖端。
这玩意怎么看,怎么像是网上的那句话,你惦记利息,人家惦记你的本金。
反正都不是啥傻子。
张凡既然张口了,中庸这边为难也得办。
书籍看了看院长,意思就是:这种人,以后要不提前说好,要不就别邀请了,不按规矩来啊!
院长陪着张凡,书籍说打个电话,其实是去给神外交代去了。
“年轻翘楚一点的,都安排去手术。有委屈,但手底下功夫好的,也去安排手术。
留下一些尖端科研但现在还没啥眉目的。”
“好的,我现在就去安排,张院点兵点将的怎么就点到我们科了,哎!”
神外的大主任也不知道说啥好。
希望张凡来,又不希望张凡来。
在华国顶级医院中,最偏临床的医院就是中庸了。
中庸和茶素颇有点惺惺相惜的感觉。
到了神外病区,大主任带着几个主任副主任还有住院总迎了过来。
“张院,欢迎您来中庸指导。上次去茶素开会,您不在,我们也好久没见了。”
“是啊,上次见面还是在魔都。这次过来,书籍和院长要让我查房,又来耽误你们工作了。”
“张院的查房请都请不来,怎么能说耽误呢,张院请……”
也不用介绍,略微寒暄了两句,中庸神外就已经准备好了。
就算是把一部分人已经安排去手术了,但在科室的医生也不老少。
中庸神外病区的长廊一尘不染,冷白色的医用灯光平铺在浅灰色地砖上,折射出规整又肃穆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干净得近乎压抑。
这一点,在顶级医院中不多见的,很多顶级医院的病区就像是清晨的早市一样,家属的往来,患者的串门。
就算茶素,在这一点上做的也不怎么样。
但中庸严格执行陪护条例,一家一人,病区显得格外的肃静。
大主任亲自带队,身后紧随几位副主任、住院总医师还有一群进修实习的医生。
梯队规整、站位分明,这就是外科!
这是业内顶尖的查房场面,层级分明、秩序井然。
所有医师目光追随张院的身影,随时等候问询、指令与点评。
张凡穿上了中庸的白大褂。
第一床是一位颅底肿瘤患者。
大主任先向家属介绍张凡。
“这位是茶素医院的张院长,今天过来视察。张院长在复杂外科方面经验很丰富,咱们一起把患者的情况再梳理一遍。”
家属赶紧起身,神色有些紧张。先不说知道不知道张凡,但科室的大主任,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让一个大主任亲自来介绍的专家,不管是那个医院的,估计都很厉害吧。
张凡朝他们点了点头。
“咱们开始吧,也别耽误患者休息。”
住院总一听,立刻上前一步,病历翻开,从入院时间、症状变化一直说到影像结果。
说得很慢,几个关键地方还停下来等张凡看片子。
张凡没有打断,只是伸手把影像调到屏幕上。
“这里的占位,术前判断是偏哪一侧?”
“右侧为主,但和海绵窦关系比较近。”
“患者视力怎么样?”
“右眼视力下降,左眼目前没有明显变化。”
“手术准备呢?”
副主任接过话:“拟从前外侧入路,争取分块切除。术中重点保护视神经和颈内动脉,必要时做次全切,术后再结合放疗。”
张凡点了点头,没有急着发表意见。
他重新看了一遍片子,又看向患者。
“头疼是持续性的,还是阵发性的?”
患者回答以后,张凡又问了几个很细的问题。问完,他把病历递回住院总。
“方案总体没问题。这个位置,能不能全切不是第一位,术后视力能不能保住更重要。进了手术室以后,发现粘连重,别为了追求片子上的干净,伤了功能。”
“明白。”管床的副主任点了点头。
张凡说得很客气,甚至没有用你们应该怎样这样的口气,可屋里的医生都听明白了。
这不是外行看看热闹。
他是在按照神外的规矩,和他们讨论一台真正的手术。
第二床是脑出血术后患者,第三床是重型颅脑损伤。每到一床,都是住院总先把病人情况交代清楚,张凡只在关键地方问两句。
一行人的速度很快,病区的患者很多,而且最特殊的是,患者大多数并不是本地的。
这一点,张凡也不得不不羡慕。
茶素医院和中庸比起来,在脑外这一块,患者几乎都是一些基础性的,就连脑瘤的患者都不是很多。
而中庸这边,几乎都是危重患者。
估计轻一点的患者也住不进来。
常规病房查完,大主任没有立刻带张凡回办公室。
“张院,还有一位患者,情况比较特殊。”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明显低了一些。
这次跟随的人就明显少了很多,只有医院院长书籍还有几个主任。其他人就被原地解散了。
几个人穿过走廊,进了最里面的监护病房。
患者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已经做了气管切开,监护仪上的数字不断跳动。家属站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沓检查单,眼睛通红。
大主任把片子调出来。
“脑干肿瘤,位于桥脑和延髓交界,边界不清,已经压迫了呼吸和吞咽相关神经核团。患者入院时还能说话,现在只能靠眼神和简单手势交流。”
张凡看着影像,半天没有说话。
脑干不是普通的位置,行内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脑干是外科医生的禁区。
这话说了几十年了,就算现在虽然技术发展得日新月异,但脑干手术,能做的不说医院了,能做的国家都没几个。
很多人喜欢劳累后去按摩。
这个好不好的没啥可说的,只要自己觉得能放松,能感受到舒服,就没啥问题。
但,这里强调一句,千万千万不能按摩颈部。
尤其是去的一些非医疗的按摩店。
这里并不是说对方不专业,而是怕万一。
因为颈部的损伤,后果太严重了。
这玩意上连着大脑,下接着脊髓,里面密密麻麻都是维持生命的神经核团和传导束。
不要说什么重一点的损伤了,就是有一点挫伤,后果都是极其严重的。
本来是一个脖子落枕,结果一个暴力按摩导致连吞咽功能都没有的植物人,这个结果谁能承受?
患者家属期许的看着进来的一群人。
他们已经入院一周了,但手术方案一直定不下来。
他们以为是医院这边不上心,找了很多关系托了很多朋友,就想着能让医生快点手术。
“准备怎么做?”张凡问。
“目前考虑活检,先明确性质。直接切除风险太高,肿瘤和正常脑干组织没有清楚分界。”
张凡点了点头。
“这个位置,能拿到诊断已经不容易,一次彻底解决不了问题,二次手术风险又会成倍地出现。”
这个手术别说其他人了,就连张凡都觉得棘手。
病房里很安静。
患者的母亲忽然问道:“张院,能不能做手术?”
张凡看了她一眼,语气很慢。
“能不能做,不是看我们敢不敢下刀,而是看下刀以后,孩子还能不能好好活着。先把性质弄清楚,再决定下一步。”
张凡没有在病房里明确什么,这个时候,千万千万不能给患者和患者家属任何的希望。
有时候好像这句话很残酷,但医疗上,尤其是神外的脑干的这种手术。
往往术前医生都是直接判死刑的,如果不是患者年纪太轻,这台手术说不定就会放弃的。
这里就牵扯到一个问题,医疗到底应该保守,还是激进?
张凡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