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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第一个礼拜四,正午,山地邦联南边山脚下,安德马特堡。
安塔亚斯男爵府邸大门外,萨尔特与手下一众吏员和护卫、马夫和杂役共计十五人,正在做着上山最后的准备。
冬日温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那座巍峨的山峰上,将山腰的积雪映得闪闪发亮。
空地上,五匹驮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装着干粮、饮水、帐篷、毛毯,还有几箱准备送给山地邦联领主们的礼物——威尔斯啤酒、草纸、还有几匹上好的羊毛呢。
前两日刚结束在蒂涅茨的巡查,还没来得及返回山谷,萨尔特便马不停蹄地开始准备自己前往山地邦联的旅途。此次上山主要是商讨山地邦联此前向亚特提出的扩大贸易的提议。那些山地人想要的,无非是更多的粮食、布匹、铁器。萨尔特在脑子里已经把谈判的条款过了好几遍,心里基本有了底。
由于路途遥远,山路崎岖,一行人只携带了部分干粮和饮水以及过夜的帐篷等物资,并未像往常一样携带部分货物前往售卖。
台阶前的石墩旁,萨尔特紧了紧马背上的鞍袋,又检查了一遍绳索,确认不会在半路上散开。他抬头看了一眼府邸后面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山峰的顶端隐没在云雾里,看不清轮廓,只呈现出白茫茫的一片,像是通天的路被堵住了。他虽常年在外奔波,从勃艮第到普罗旺斯,从普罗旺斯到伦巴第,一路走南闯北,什么路没见过。可这还是他第一次前往山地邦联。看着面前这座巍峨的高山,他甚至怀疑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此前常听往返山上的欧陆商行商队的管事提起,他们几乎每次都会因为崎岖陡峭的山路折损部分驮马和货物。有时候是驮马失蹄,连马带货滚下山崖;有时候是货物从马背上滑落,掉进峡谷深流。为了减少损失,商队不得不花钱请山上的本地人带路,走那些只有他们才知道的、相对安全的羊肠小道。即便如此,也难免有意外。萨尔特想起那些管事说这话时的神情,心里有些发怵。
眼看天色尚好,没有要下雪的迹象。萨尔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转过身,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伙计们,该出发了!路上不要耽搁,争取天黑前赶到第一个歇脚点。若是遇到大雪封山,我们就要被困在山上了,我可不想冻死在半路上。”
众人传来一阵轻松的笑声,随即纷纷翻身上马。
马夫们牵着驮马走在队伍中间,攥着缰绳,嘴里吆喝着,跟在带队的侍卫身后。
队伍缓缓启动,沿着府邸旁边那条蜿蜒向上的山路,朝那片白茫茫的云雾里走去。
萨尔特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安德马特堡。城堡的轮廓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缩成一个灰白色的小点,消失在视野里。
他转回头,望着前方那条越来越窄、越来越陡的山路,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登山旅程做着最后的准备。他知道,这一趟,不会轻松,但非去不可,因为这关系到山地邦联与威尔斯省的切身利益。
他轻轻一夹马腹,走快了些。身后的队伍紧紧跟着,马蹄声在山谷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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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都跟上!”
山地邦联东北边境,施瓦本一侧的某座大山里,崎岖的山路上,一支超过二十人规模的山匪队伍正陆续朝山下走去。走在前面的头领不时催促一声。
这里山路狭窄,地势崎岖,两侧是陡峭的崖壁,上面挂满了冰凌,在若有若无的阳光下闪着冷光。他们脚下是碎石和冻硬的泥土,踩上去哗啦哗啦的,稍有不慎就会滑倒。
他们手里或提着板斧,或腰间挎着长剑,甚至还有三个弓弩手,和几个穿着锁甲的轻步兵。板斧的刃口磨得锃亮,长剑的剑鞘虽然破旧,却擦得干干净净。弓弩手背着猎弓,腰间挂着箭囊,箭矢塞得满满的。那几个穿着锁甲的轻步兵走起路来哗啦哗啦的,甲片碰撞的声响在山谷里回荡,像是一阵细碎的雷声。
他们的装备绝对称得上精良,若不是一身山匪气,不明内情的人一定会认为他们是某个领主的私兵。
带队的是山匪中的二头领,他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皮肤黝黑,大鼻子,浓眉大眼,左耳朵缺了一块,是被人在混战中削掉的。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长剑,手里提着一柄板斧,走在队伍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对着一众手下骂骂咧咧的。
“快!快!别磨蹭!天黑前下不了山,咱我就得在山沟里过夜,冻死你们这帮废物!”
身后的人不敢吭声,只是加快了脚步,冻得坚硬的碎石哗啦哗啦地往山下滚,掉进深不见底的山谷里,半天听不见回响。
昨夜,他们接到山匪大头领的命令,今日务必全部下山,有一笔大买卖正等着他们去做。具体是什么买卖,大头领没说,二头领也没问。他知道,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这是他们这行的规矩。
原本这伙山匪近年来一直在施瓦本与伦巴第边境地区活动,打劫商队,抢掠村庄,绑票勒索,无恶不作。但在伦巴第公国战败后,接管这片领地的勃艮第人加强了对边境地区的巡查和清剿力度,哨卡密了,巡逻勤了,负责清剿山匪和残兵的勃艮第士兵更是些狠角色,硬生生把他们赶到了施瓦本一侧。
那些勃艮第士兵像疯狗一样追着他们咬,撵着他们跑,从无人山区撵到边境,从边境撵到撵到施瓦本。他们丢了好几处窝点,死了好几个兄弟,连头领的左眼都被一个弓弩手射瞎了。这个仇,头领一直记着。
一个礼拜前,当他通过道上的渠道打听到有人在招募山匪,刚开始他觉得这事挺新鲜,甚至觉得这是哪个家伙传出来的笑话。干他们这一行的,从来都是单干,哪有被人招募的?可直到通过中间人引荐,对方在说明来意并给出一小袋银币作为报酬后,山匪头领这才放下戒备。
对方出手十分阔绰,给的银币成色好,分量足,比他们抢一趟商队赚的还多。对方的条件也不苛刻——去伦巴第,杀人放火,劫掠商队,让勃艮第人不得安宁。
头领一听,心里就乐了。这笔交易绝对是他做梦都想干的事。既能报仇,又能赚钱,两全其美。而且身后还多了个靠山。
至于对方的身份,他没有追问。道上的规矩他都懂,而且此人既然敢安排他们这些山匪前往伦巴第搞破坏,肯定有一定的背景。
随即,他立刻让人通知自己的下属到山下汇合,准备再次返回伦巴第,报那一箭之仇。
消息传到山里的据点后,山匪们很快便动身了。他们知道,头领肯定又找到大买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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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之前,经过大半日艰难的跋涉,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山下那座废弃的村庄。
村子不大,只有十几间破败的木屋,屋顶塌了大半,墙壁上长满了枯藤和苔藓。村口有一口井,井沿上的石头已经松动了,井里黑洞洞的,看不见底。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里张牙舞爪的,像一只只干枯的手。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木头和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远处松林的清香,让人莫名地不安。
山匪们三三两两地朝村子里走去,当一行人走到村口的乱石堆时,大头领和一个穿着讲究但戴着兜帽的家伙闻声走了出来。
大头领穿着一件熊皮大氅,腰间挂着长剑,左眼戴着一只黑色的眼罩,表情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狰狞。
他身边那个戴兜帽的家伙,穿着一件深色的丝绸长袍,外罩一件厚实的毛皮大衣,脚上的靴子擦得锃亮,手里握着一把长剑。他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下巴上一小撮胡须。
二头领兴奋地小跑着迎了上去,气喘吁吁地说道:“头领,兄弟们全都下山了,一个不少。”
头领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对那个戴兜帽的家伙说道:“大人,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二头领。他本是伦巴第人,从前在一位领主手下当骑士侍从,对伦巴第的地形、道路、村庄、城堡都了如指掌。我们队伍里还有几个伙计也是他手下的士兵,都是见过血、杀过人的老兵,战力不俗。
雇主微微抬头,看了一眼二头领,目光在他残缺的耳朵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他默默地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声音低沉而沉稳:“很好!我就需要你们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袋,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我到时候会安排人联络你们,只要你们每次完成了任务,都会有一袋金币送到你们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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