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殿下生死未卜，”为首的白发骑兵盯着百里策凌，“将军你不能再出事。”
“就算你们跟我一起去，也未必是那怪物的对手。”
百里策凌苦笑，“不过是我们一起去送死而已。”
“将军死了，我们这帮老家伙留在这草原上又有什么意义？”白发骑兵道，“暗桩在暴露身份的那一刻，本来就该死了。”
他们是潜伏在这片草原上的野草，在被发现的那一刻除了燃烧殆尽没有别的去路。
他们十几年的潜伏就是为了那一刻的燃烧。
“为了和将军重新并肩战斗，我等老朽才多活了这么些时日，”白发骑兵笑了，“已经足够了。”
“我们老了，已经没什么用了。”
“能最后以这样的死法死去，不枉活这么一场。”
百里策凌沉默了，他默默看着围绕在自己身边的白发苍苍满目疮痍的老人们。
他不希望任何一个人死去。
他知道他们很多人根本就不老，他记得他们每个人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模样，他们其中不少人甚至是衣食无忧的世家子弟。
但他们选择隐姓埋名进入这片土地，为了一个几乎看不到头的目标忍辱负重。
“将军，”白发骑兵行至百里策凌身边，“国师大人曾经和我说过，在我山海大陆，自古忠烈之士，殁而为神。”
百里策凌僵住了。
这的确是林书白说过的话。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当年林书白用自己的血肉化身为灵壁之时，远在草原上的黑虎暗桩们并没有亲眼目睹这一幕，但他们都听见了林书白留给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也正是这一句话，支撑着他们在这片残酷的草原上继续隐藏下去。
“国师大人应该已经成为神灵了吧，”白发老者看向天空，眼神复杂又憧憬。
“我们都是普通人，但是也给我们一个成为神灵的机会吧。”
百里策凌闭上双眼，眼前浮现出当年在马上弯腰向他伸出手的女子的身影。
“好。”
他看向身后不远处的杜子卿，杜子卿静静看着他们一群人，从怀里掏出了一面旗帜。
百里策凌用枪尖接过，挑在自己的马头之上。
黑色猛虎映在旗帜之上，在狂风中猎猎飘扬。
十几名白发苍苍的老者面容整肃，在百里策凌身后列阵。
这一刻，他们仿佛千军万马。
淳于夜望着不远处的十几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在他幼年的时候，他也曾经看过这样的画面，亲眼目睹这一支在战场上令所有人闻风丧胆的军队。
如今，这一支队伍复活了。
“最后的黑虎军吗？”
淳于夜深吸一口气，提升全部真元，用自己全身最强大的力量和尊重，面对这一支队伍。
百里策凌率领着十几名老兵，朝着淳于夜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在过往的战斗中，淳于夜很少有感到命悬一线的时刻。
一是因为他不怕死，二是因为他也的确没有遇到过那么多危急的时刻。
可淳于夜没有想到，如今他在十几名老兵身上，第一次感受到了生命被威胁的感觉。
他们是真的想要杀了他。
明明境界没有多高，肉体也早已衰老，但每个朝他冲过来的老者眼里都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和杀意。
淳于夜一边和他们交战，一边感到震惊。
即便被他的真元连人带马地挑飞出去，那帮老人也会爬起来继续悍不畏死地朝他冲过去，即便同伴倒下，即便马腿断了，也继续往前冲。
从淳于夜的角度，他无法理解这群人为什么还能动弹。
明明每个人都到了风烛之年，强弩之末。
可那些苍老的身躯里像是潜藏着永远无法熄灭的火种，支撑着他们源源不断地燃烧。
看着那些面甲中露出的灼灼双目，淳于夜心底泛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熟悉感。
“嬴抱月……”
这是他曾在嬴抱月眼中见过的眼神。
那种以信念和意志支撑身体的不屈，那种超越修行境界的勇气，一脉相承，锐不可当。
明明只有十几骑，但他们却不像是孤身一人在战斗。
因为白犬神的寄生，淳于夜时不时能看到一些只有神灵能看到的东西。他的额头被一名骑兵的长戟击破，血流到了他的眼睛里，而在血雾模糊的视线里，淳于夜居然看到了很多人。
每一名单骑的身后，仿佛都跟着许多人，他们有的衣衫褴褛作奴隶的打扮，有的意气勃发是年轻骑兵的模样。
浩然英雄气，长存天地间。
淳于夜意识到，他真的是在跟一支军队在战斗。
这十几名仅存的黑虎军身后，是所有在这片草原上死去的壮志未酬的黑虎军们的英灵。
淳于夜手握着长刀，睁大双眼。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可能真的赢不了。
“鬼华君！”
伴随着楚彦的一声厉啸，他手中的长剑被挑飞出去，楚彦倒在一名骑兵的长戟之下。
淳于夜来不及去查探他的死活，因为死神的气息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百里策凌身中数十剑，胯下战马也已经被切成碎片，但他连滚带爬来到了淳于夜的面前。
按理说他已经没有了一战之力，但被削去一半的马槊槊头依然被他牢牢攥在手中，伸到前方。
淳于夜身后的翅膀被另外两名老兵死死抱住，而他们两人身下是别的已经身亡的战友。他们用剑将淳于夜的翅膀死死钉在了战友的尸体之上，黑泥已经爬上了两人的脸庞，但两人神色自若，面不改色。
这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啊！
这一刻所有的境界、力量的悬殊似乎都不存在了，淳于夜觉得自己是被一股他根本无法对抗的巨大念力给钉在了这里。
百里策凌颤颤巍巍举起了最后的武器，扎向淳于夜的咽喉。
两人百米开外，是狂奔而来的数股军队，不少修行者一马当先，不知是为了救谁而来。
但来不及了。
淳于夜看着近在咫尺的百里策凌的脸，碧瞳睁得大大的。
原来，这就是要死的感觉吗？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这一生，最后居然会葬送于这么一群年老体衰的修行者之手。
这就是他的结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