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夤夜,但大火凶猛异常,左邻右舍很快察觉,于是有人响锣示警施救,有人怕牵连而奔走逃窜,纷纷闹闹,一时扰攘不已。
可惜火势太大,压根无法抢救,惟一施为之法便是隔断火势,不让其延烧至太多邻里。
杂乱间有人潜于暗处,看着人们呼叫奔忙,待大火将那些尸体都舔舐殆尽方悄悄退走,消失于明灭动荡的夜色中。
而在他们藏匿的暗处,旋即又冒出两道隐隐绰绰的人影,其中一人注视着远去的杀手低道:“还是平章大人手段干脆!”
另一人颔首附应:“跟了这许多年的幕僚,说杀也就杀了,还满门都屠了,确实干脆!”
“这姓翁的既敢勾连他的妾室,还知道那么些个秘密,不杀岂能留着过端阳啊?”
能走到顶尖权贵的位置,心性的残暴冷酷自非一般人所能企及的。
不过这翁家由来也非善男信女,杀人放火、欺男霸女、夺人财物,与主家也是一丘之貉!如今狗咬狗,自然大快人心。
“那物什既然他们也拿走了,咱们亦好回去复命了!”
话毕,二人便悄无声息地退到马头墙后,转眼湮灭于黑暗中。
涌金门内。
星掩风幽,夜虫唧鸣,李府也是一片沉静安宁。
李良才从外面应酬回府不久,刚由房内侍妾伺候着梳洗完毕准备就寝。
这厢边,娇媚的侍妾柔情蜜意地与李良温存了片刻,便哄着后者安了眠。
而她也懒洋洋地轻打了呵欠,刚将榻边小灯吹灭,但听外院养的黑犬隐约“呜咽”了两声,她不以为意地咕哝一句:“呱噪的畜生,半夜也不安分!”
而于她瞧不见的夜色里,有数道暗影纵入李家院内,如暗流之水无声延淌,依稀还裹挟着一股来自幽冥的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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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越发深了。
但红奴阁里正躬逢其盛,依旧灯火煊然,燕语莺歌,丝竹乱耳。
在红奴阁二楼西侧的厢房内,两个穿着体面斯文的青年正在美人的陪同下饮酒赏乐。
弹着琵琶的乐姬此刻也是眼波盈盈如春水,欲说还休的神色娇魅多情,显然对其中那位特别俊秀、修长的青年青眼有加。
而陪酒美人软细的腰肢更是微微得意地时不时贴上俊秀青年侧身,后者却依旧坐怀不乱,只管边喝酒边眯眼欣赏美人弹奏,神色醺醺然,一脸酒意朦胧状。
那琵琶泠泠之音若霜刀破竹,毫无残节,在如此灯红酒绿、温香暖玉的夜里倒呈出一种星垂旷野的疏远之感来。
片刻,一曲琵琶乐表演结束,两位青年捧场地鼓掌,大力赞许一番。
“这行在里的姑娘到底与别处不同,技艺精湛,不同凡响!”俊秀青年不吝溢美之词。
“是的,来来,”另一个壮实些青年也哈哈大笑,随之还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来,“啪”甩在席案上,“本公子有赏!”
琵琶乐姬满脸欢喜,赶紧走近恭敬接住一张。
陪酒的美人也不甘心,搂着壮实青年使劲摇晃,娇嗔道:“公子怎能厚此薄彼,奴家也要!”
壮实青年也是豪气,马上又分发给两个陪酒的美人人手一份。
有了赏钱,自然气氛愈发融洽,美人们莺歌燕舞,分外卖力。
很快,门外又进来一个端着酒樽送酒的女郎,她进门来一边口中嘟囔,一边给大家加酒水,神色似有不忿与委屈,眸低还噙着一点水色。
“这位姑娘怎么不高兴?谁惹了姑娘了?”俊秀青年心细,见状颇为怜香惜玉问道。
倒酒女郎闻言立刻换了神情,娇柔道:“叫公子见笑!奴家也就是被下面管酒的龟公欺负了!”
“姑娘们如此俏丽迷人,怎么还有人舍得欺负你们?”壮实青年不平道,“这也太不懂事了!”
“看姑娘们这番性情、才智,都非一般女子可比,落于这般地方确如明珠蒙尘、瑰宝埋土了!”俊秀青年也可叹道。
陪酒美人心有戚戚,举起手帕挥了下:“公子见怜!我们不过只想委身于此谋个活路,但是地位低微,是人是鬼都能来折辱我们一番!”
“之前尚可,就是那批人占了后园的酒坊后,我们的日子就——”倒酒女郎一时也忿忿附和。
“芳菲!”乐姬眉眼顿时紧张,赶忙低喝一声。
唤做“芳菲”的倒酒女郎登时噤口。
姑娘们彼此相互窥视一眼,神情皆显出古怪与惶恐,隐隐还参杂几分恐惧。
“对不起公子,奴家多嘴了!”芳菲立刻掌了自己嘴角一下。“该打!”
“闲话莫说,来来,公子喝酒,再听奴家唱一曲吧!”乐姬马上也端起琵琶笑着转圜道。
“是啊,公子,奴家给你舞一个!”陪酒美人也积极附议。
芳菲陪笑送完酒也赶紧退出去。
两位青年人亦识相,不再探问,只管笑着拍手。
酒乐美人令人迷。
很快,俊秀青年便歪斜着推开美人投杯,摇摇晃晃地起身往一侧软榻倒去,还咕哝着:“姑娘放过小生吧,实在不甚酒力——”
两位美人见状马上手忙脚乱地上前扶住他,随后赶紧欲宽衣解带伺候青年躺下,但壮实青年这时却冲过来拦住,一把将她们推开。
美人们被这举动惹得一愣。
他也有些酩酊,脸面泛红,嬉笑地摇头晃脑,把余下的银票都给了美人们,旋即摆摆手道:“劳烦姐姐们了!你们且出去吧,我二人歇一歇便好!叫人莫要打扰!”
说着他把俊秀青年扶到软榻上,自己则“砰嗵”一声倒在榻前,横七竖八地趴着榻边的毯子上便睡了过去。
转眼,但听青年鼾声大响,雷打难动。
美人们拿着银票又高兴又无奈,失笑地彼此对视:不用伺候客人却能拿到银钱,这种好事也是平生第一遭遇到。
她们刚欲开口调侃两句却被楼下骤然响起的一阵巨大嘈杂之声打断------
陪酒美人蹙了眉,有些嫌恶地撇撇嘴:“走,咱们去瞧瞧,别让人惊了两位公子!”
乐姬闻言抱着琵琶也跟着推出厢房。
随着双合门“吱呀”关上的动静,床榻上原本飨醉的青年客立刻睁开双眼,眼中的朦胧之色眨眼间隐逸无踪,但是他并未稍动,而是冷静地倾听了片刻。
外面扰攘之声更甚,好似有人醉酒,在大发酒疯,将楼下物什砸得乒乓作响。
静默了片刻,见无人回转,青年立刻从榻上鱼跃而起。
他拍拍榻前壮实青年,后者也蓦然站起来,眉眼冷静:“门主,咱们去后园酒坊!”
二人正是陈流与阿福。
陈流颔首,随后走到门边,细听门外动静,待发现左右无人在意此处时,二人便悄无声息地出了厢房……
红奴阁楼下喧嚣之声如汹涌波涛扑面而来——
吵嚷声混在婉转悠扬的丝竹之声内,撒酒疯的客人推搡着,引得轻纱曼舞的舞女们尖叫逃避。
不过红奴阁的打手们甚为果断,马上过来就拖拽着醉客进了某一间厢房“伺候”,而其他看热闹的宾客们见此作鸟兽散,又推杯换盏起来,调笑之声不绝于耳。
空气中弥漫着脂粉的香气与酒的醇厚,暧昧的气息在这空间里肆意流淌。
红奴阁后园,二道身影潜行于暗夜,而他们身后却还另有一道细影若即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