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河不知从何处来,横贯南北,宽有千里,水色如墨,浪头一个接一个炸开,每一朵浪花中都有无数扭曲的面孔,张嘴无声嘶喊。
烛渊魔君右手探入黑河之中,五指一合,竟将整条长河攥住!
那绵延万里的黑水被他一把提起,像握着一柄屠刀,河水在他手中翻卷奔涌,散发出惊人的凶戾之气!
“剑修,试试我的黑河魔刀!”
烛渊魔君暴喝一声,双臂挥舞,黑河魔刀带着万里黑水之势,朝梁言拦腰斩来!
刀身过处,虚空无声裂开,裂缝两侧的天地像是被切开的豆腐一样滑落,露出背后灰蒙蒙的虚无。
刀锋未至,梁言的混沌剑域已经被压得向内收缩,剑气与魔气交界处发出刺耳的破碎声……
这一刀,是要将梁言拦腰斩断!
梁言悬在半空,衣袍被刀风压得紧贴身躯,猎猎作响。
这黑河魔刀来得太快!
万里黑水凝成一线,自己引以为傲的混沌剑域居然都抵挡不住,被那刀锋一点点砍入。
也就片刻的功夫,魔刀已斩至身前百里。
梁言没有迟疑,右手掐了个剑诀,食中二指并拢,斜斜向下一划。
指尖过处,一线暗红剑光凭空凝成,长不过七尺,色泽沉暗,不明不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下一刻,剑光脱手飞出。
这一剑无声无息,甚至看不出有什么威势。剑光既不带雷霆之势,也无冰霜之寒,只像一道暗红色的薄雾,轻飘飘地迎向那万里黑河。
烛渊魔君远远望见,眼中露出一丝疑惑之色。
他见过梁言的寒、怒、光、暗、生五种剑道,每一种都有独到之处,可眼前这道暗红剑光,气机微弱得几乎没有,哪有半点杀伤力?
“技穷了?”
他冷哼一声,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
黑河魔刀吞天噬地,一刀下去,连苍穹都被切成两半。
可那暗红剑光却像是根本不存在一般。
黑河魔刀斩过剑光,剑光没有碎;魔气冲刷剑光,剑光也没有散。
它不闪不避,就那么直直地穿过了万里黑水,穿过了滔天魔气!
“咦?”
烛渊魔君心中一惊,庞大的身躯微微一侧,下意识想要躲闪。
然而,那暗红剑光看着不快,实际却快得惊人,仅仅只是一晃,便从他身上斩过。
“不好!”
烛渊魔君下意识运转魔气,护住自身各处要害,想要抵挡这一剑的伤害。
可他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被此剑斩过,就像是一阵风从身上吹过,全身上下没有半点异样。
烛渊魔君微微一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躯,胸口、腰腹、左臂……被那暗红剑光划过的位置,没有伤口,没有血痕,连一根汗毛都没掉。
“装神弄鬼……”
烛渊魔君正要开口讥讽,话到嘴边,忽然僵住了。
手中那条黑河,没了!
他低头看去,右手空空如也,方才被他一把攥住的万里黑河,竟然凭空消失了!
河水流淌的声音、浪头炸开的巨响、无数扭曲面孔的嘶喊……所有声音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天地间安静得诡异。
“什么?!”
烛渊魔君脸色一变,急忙运转魔功,五指虚抓,想要重新凝聚黑河魔刀。
可法力在经脉中流转了一圈又一圈,指尖却什么也抓不到……
那条他修炼了数十万年的黑河魔刀,就像被人从根基上抹去了一般,彻底与他断了联系!
他试着再凝数次,可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怎么会……”
烛渊魔君心念电转,目光重新看向梁言。
那暗红剑光早已消散,梁言悬在半空,周身剑意不减,仿佛方才那一剑只是随手一挥。
魔君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莫非……刚才那一剑,将我的神通给斩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修行了漫长岁月,他见过斩人肉身的,见过毁人法宝的,见过打散真灵的……却从未见过斩灭别人辛苦修成的神通!
这种事情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他的黑河魔刀,确确实实消失了。
那种消失不是被化解、被封印,而是从根子上被抹去了,就像自己从来就没有修炼过这门神通一样。
烛渊魔君沉默了片刻。
“有意思……”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沙哑,像是从胸腔里一点点挤出来,到最后变成一声狂笑,震得方圆万里的烛火都跟着剧烈摇晃。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剑修!”
他的笑声中有明显的怒意,可那怒意之下,竟还压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到底是一方魔君,纵横此界不知多少万年,什么怪事没见过?即便修炼多年的神通被斩,也没让他有半分退缩之意。
“剑之一道,果然无物不斩,没想到连神通都能斩!本君修行至今,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等手段!”
他收住笑声,俯视梁言,眼中精光暴射。
“既然如此……你再试试,能不能斩我这一招?”
话音未落,烛渊魔君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沉。
像是一块巨石沉入海中,他那横亘天地的魔躯,转眼便消失在黑暗深处。
这一沉,天地俱寂!
百万里方圆,圣人神识的极限,目之所及,所有东西都消失了!
山峰、大地、云海……连头顶那片漆黑的天穹也不见了踪影。
众人脚下空荡荡的,四面八方只剩一种东西……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下方是望不到底的深渊,整个世界似乎被翻转了过来,所有人都悬在一片虚空之中,脚下是无底的渊壑,头顶也是无底的渊壑,上下左右全无分别,连方向都失去了意义。
“这……”
磐岳尊者环顾四周,铜铃似的眼睛瞪得老大。
方才他正与一个魔头缠斗,此刻那魔头也不见了踪影,四下望去,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
“不像是幻术……”
玄空长眉微动,沉声道:“我佛门有破妄之法,若是幻境,不可能瞒过我们所有人的耳目。”
玄苦脸色凝重,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莫非……那魔头竟能偷天换日?把整片天地都换了?”
“改换时空?”无量尊者拄着九环锡杖,声音沙哑:“魔君的手段,竟到了这一步?”
众圣僧各自祭起佛光,试图照亮周围,可那佛光一离体便被黑暗吞噬,连千丈都照不出去。
有人试图催动遁光远遁,可飞了数息,回头一看,竟然原地未动,仿佛这片空间根本没有距离可言。
磐岳尊者一拳轰出,金色拳劲冲入黑暗,连个回响都没有,瞬间便消融得无影无踪。
“这地方……不对劲!”他脸色铁青。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无尽黑暗的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声音沉闷而悠长,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深渊底部翻了个身,脚下的黑暗开始涌动,黑雾如潮水般翻涌上来。
众僧早就警惕,此时都不约而同地低头看去。
只见黑暗深处,黑雾翻腾间,有什么东西正从深渊底部缓缓浮起……
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被黑雾包裹,看不真切。
但那东西每上升一分,黑暗便浓稠一分,天地间的压迫感也沉重一分。众僧只觉胸口发闷,修为浅些的已经喘不上气来。
那东西越升越高,越升越大。
终于,黑雾散开,众人看清了那东西的真容。
“那……那是什么?!”一位圣僧惊呼道。
此时此刻,从深渊深处浮上来的,竟然是一张嘴……
一张硕大无朋的巨口!
上唇接天,下唇抵地,中间张开的空隙,便是整片深渊!
口中漆黑,看不见牙齿,也看不见喉咙,只有一层又一层向内翻卷的肉壁,肉壁上生着密密麻麻的暗红纹路,与魔君角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巨口缓缓张开,从深渊底部升起,越来越大,仿佛要将这百万里黑暗空间尽数吞下!
站在它面前,圣人也像是巨浪前的蚂蚁……
“阿弥陀佛……”玄空低诵佛号,手中白玉钵盂微微发颤。
玄怒脸色煞白,脖子上的念珠撞得哗啦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无量尊者低头望着那张吞天巨口,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修行数十万年,见过无数魔道神通,却从未见过这般阵仗。这哪里是什么法术?分明是将一片天地都化作了魔君的腹中之物!
“这……这如何抗衡?”磐岳尊者攥紧了拳头,声音干涩。
他们所有人,都已站在了这张巨口的中央,只等着被吞入其中。
就在此时,巨口深处,响起了一阵笑声。
那是浊渊魔君的笑声,从深渊底部传上来,经过百万里的黑暗,依然清晰可闻。
“剑修,你不是能斩神通吗?”
“来试试,能不能斩我这招——渊吞天下!”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黑暗中回荡,越来越响,越来越狂。
那巨口随着笑声猛然往上一冲,整个深渊仿佛活了过来,口中出现庞大的漆黑漩涡,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从中涌出。
众人只觉脚下一沉,身形不由自主地朝那巨口方向滑去,就连几位圣境高僧都稳不住身形,被生生拽出数百里之远。
磐岳尊者怒喝一声,双掌一翻,雷光在掌心炸开,硬生生定住身形。
可那几个修为最浅的圣僧已经惊呼出声,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直往那巨口里坠。
“抓住他们!”
玄空长眉一扬,手中白玉钵盂急急送出,月华倾泻而下,化作一片银白光幕,堪堪兜住一个坠落的圣僧。
可那吸力太强,光幕被拉扯得变了形,像一张即将被撕裂的巨网。
无量尊者将九环锡杖往虚空一插,锡杖上的九环哗啦啦急响,金色封魔灵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死死封住一方空间。
他脸色涨红,额角青筋暴起,显然撑得极辛苦。
那巨口还在上升!
它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深渊在它面前都显得渺小了。它像一张要吃掉整片天地的嘴,不慌不忙,却无人能挡。
“梁言!”
慧尘也无能为力,只能寄希望于梁言。
梁言此时就悬在巨口正上方。
他的身形在那张巨口面前,渺小得几乎看不见。
衣袍被吸力扯得猎猎翻飞,混沌剑域也已经收缩到百里方圆,灰蒙蒙的剑气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他低头看着那张缓缓合拢的巨口,身旁剑丸微微一颤,暗红剑光再度凝聚。
虽然他得到的无名法则不完整,但自从斩道痕之后,他已将这一部分无名法则融入自己的剑世界,创出了无名剑道,一日之内可以连续使用数次。
无名剑道,斩的是“名”,是事物存在本身。
黑河魔刀被他斩中,便从根源上消失了,连烛渊魔君自己都无法重新凝聚。
梁言手中剑诀一掐,无名剑道再次施展,暗红色的剑光凝成一线,向下直坠,朝那张深渊巨口急斩而去!
剑光穿过黑暗,无声无息。
所过之处,翻涌的黑雾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然而,这种景象仅仅只持续了片刻。
深渊巨口中,那些诡异的黑雾翻涌不停,渐渐掩盖了这微弱的红芒。
梁言心中一沉。
在他的感应中,无名剑丸斩入深渊,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黑沉沉的深渊吞没了它,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
神通并未被斩去……
那张吞天食地的巨口依然存在!并且还在加速上升,恐怖的吸力笼罩四方,将所有人都困在这黑暗中。
梁言心中暗惊,凝神看向黑暗深处。
“好一招‘渊吞天下’!”
他在心中暗赞了一声。
这神通让烛渊魔君整个人化“空”了。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没想到烛渊魔君的神通竟然暗合佛门空性一说……
既然他是空,便也没有名,这无名剑道就斩不到他的实体。
梁言不敢再斩下去,右手一招,那没入黑暗的无名剑丸微微一颤,从深渊之中倒飞而出。
剑丸入手,微微发烫,似乎在困惑方才那一剑为何无功而返。
他将其收入剑心世界,抬头再看,巨口已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