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人听得塍羽音之语,略一回忆昔日之誓,皆是哑口无言。
严格按字面来看,塍羽音还真是没有违背诺言。
不信你看,只认规则的一诺符确实是没有反应!
虽然大家明知这塍羽音在强词夺理钻空子,可都不得不承认,硬是给她找到了空!
梁溪绛英瞪着对面塍羽音微翘的兰花指,那故意在她面前晃动的纤纤玉指,一诺符的金光莹莹如豆,平和而稳定,确实没有出现任何反噬。
塍羽音此人,与梁溪绛英同时入门,不仅修为出色,而且素以冷静着称。历练遇险,她不慌;师长责罚,她不惧;同门纷争,她则是独善其身从不参与。
梁溪绛英与幼蕖曾私下谈论过,若论心性坚毅,塍羽音在诸同伴中可排前三。出门历练时塍羽音也几度遇险,但硬是凭筹谋冷静屡屡转危为安,手段智识都是可圈可点。
便是先前阵法几次激荡,白刃当头之时,塍羽音也就是口中抱怨两句,可手上的法诀纹丝不乱,灵力输出稳如磐石,魔门在她这边没讨到一点便宜。
但就在此刻,塍羽音竟然要退出!
大难当前,大家都将宗门安危放在第一,而她只想保她自己宝贵的性命。
同门情谊何在?道门忠义何在?
梁溪绛英被怒火烧得脑中如一片白地,塍羽音是她请来加入的,也在幼蕖表示顾虑时保证过,她拉来的人绝无问题。
没想到塍羽音这样辜负她的信任!她力推上来的人,亲手打了她的脸。
如果眼神真可为刃,她早将塍羽音钉在原地了。
当然,她梁溪绛英也能动用非常手段拦下塍羽音,真动起手来,相信塍羽音不是她的对手。可她知道,塍羽音下了决心,无人可扭转。
就算将此女强行钉在原地,人家不出力,她亦无奈何。若自己人同室操戈在阵内打起来,局面更危险。
在梁溪绛英要杀人的眼神中,塍羽音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平静地将双手从阵眼抽离,款款后退一步,站定,像做完了一件分内之事。
外头一片打杀之声,塍羽音如局外之人,甚至还以眼神向同在阵中的梁溪绛英与郑媛礼貌示意,随后,便坦然抽身。
阵法光华在她脚下猛然一暗,失控的阵法反噬之力如潮水般涌向幼蕖。
幸好幼蕖已有准备,猛力一推一收,卸去了大半力道。饶是如此,她身形亦是不免一颤。
她拼命运转功法,将缺口处的压力尽可能转移到自己身上。
她总是那个承担最多的。
唐云脱口而呼:
“师妹!”
众人看不到幼蕖再度嘴角溢血,却听到了她的闷哼与唐云的急呼。
梁溪绛英也顾不上揪塍羽音,她狠厉的眼神扫了一圈阵外瞳瞳魔影,独善其身的念头亦在心头一闪而过。
可也就一闪间的犹豫,她终于还是分出左手来,先压制住塍羽音原先所在的那处阵眼的波动,胸腔里满是不甘与愤怒。
不过,现实很残酷,她只能支撑片刻,三才之位少了一人,阵法崩塌是迟早的事。
郑媛在一旁亦伸出左手去帮忙,但是,两个人毕竟干不了三个人的活儿,阵中眼看就要出现缺口,冷静的她也急得眼泪打转,可她资历较塍羽音为浅,语气也不敢强硬,只能苦苦哀求:
“塍师姐,你走了,阵法就缺了一角,我们怎么办?幼蕖怎么办?”
塍羽音步履不停,语气依旧冷静:
“阵法已残,地力将竭,李幼蕖撑不了多久。我瞧着,若留下,不过是多撑一两盏茶的功夫,最终结果并无不同。既然结果相同,我何必搭上自己的性命?”
她淡漠的神情如对陌生人。
“你——!”郑媛气得浑身发抖。
阵中的其他人,心亦在发抖。
本来,拼一拼,还有生机。
可如今,塍羽音弃阵而去,生机就此断绝。
剩下的人,还要支撑下去吗?拼搏是否再无任何意义?
塍羽音与同伴擦肩而过,步伐不快不慢,既无仓皇逃窜的狼狈,也无愧疚犹豫的拖沓。
她穿过眠龙谷口的巨石法阵,绕过碎裂的法器残片,背影笔直,消失在夜色中,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郑媛泪流满面,感觉到掌下快控制不住的力量波动,】心中已有了赴死之意。
若不是激战之中,梁溪绛英都想一掌拍在自己天灵盖上。她又怒又愧,语声带颤:
“是我看错了人!李师妹,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大家!我、我恨不得挖了这双招子给大家赔罪!待得魔氛肃清,我必给大家一个交代!”
幼蕖仍然没有说话,她甚至没有时间去失望。
她只知道,不能后退一步,即使每一寸骨骼都在咯吱作响,即使前方是已知的败局。
她要求不了别人,但自己必须做到有始有终。
幸而,塍羽音只有一个。
玉台峰一瓣传来杼羽的声音:
“幼蕖你放心,我们同进退、共生死!”
许多话平时不能讲,此刻寥寥数字,包含了他多少未尽之言。
白昱峰等诸峰阵内,亦传来冯英等人纷纷附和之声:
“对!共进退,同生死!”
即使阵法难以维系,但宗门罹难,他们即便抽身逃离,可在覆巢之下,岂有活理?迟早是个死,还不如拼个痛快!
大家索性平静下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人,若无其事,杀敌、护山照旧,毫不停歇。
心,则安然静待,等阵法崩塌的那一刻。
五瓣梅花阵已失平衡,眠龙谷阵眼空缺,地力疾走乱突,全阵都在摇摇欲坠。
“师姐……我们撑不住了……是我对不起大家……”韩冉冉带着哭腔道。
二赵犯事,她觉得等同于自己做错,此刻愧悔尤甚。
景明黯然一叹,并未阻止韩冉冉。在她心里,已是绝境,大限到来早一刻万一刻也没什么区别。
便在这时,一个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犹疑,却又透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我来!”
眠龙谷阵中,梁溪绛英与郑媛俱是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