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屹尧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微微一顿。这一顿，短到若非刻意留心便会被轻易忽略，仿佛只是呼吸之间一次寻常的凝滞。
可这一瞬之间，他的心神已然迅速稳固下来，面上波澜不兴，唯有眼底微微晃动的火光，也迅速被他强行按回了冷寂的深处。
转眼便恢复了无痕，司马屹尧淡然开口：“解药尚未完全制成，眼下只是短暂压制了疫情之表相，离根治之效尚有千里之遥。即便如此，便已有多方势力归心于本尊麾下，足见那副药方的分量之重。自然，她的性命，是要等到解药全然制出之后，再作定夺。”
他说着，环在颜娆腰间的手力道渐松，指尖从她腰侧缓缓滑落，分明蕴含了不着痕迹的疏离。
可颜娆却并不肯就此罢休，她敏锐捕捉到了他片刻的停顿与松懈，非但没有退让，反倒言语更呈攻势，字字如针，扎进他心防的缝隙之中：“主公不会是假戏真做，当真喜欢上她了吧！”
她微微眯起眼，眸中妖媚褪去了几分，换上直抵人心的锐利：“主公不要忘记，她与我们的出身，立场，命途，从来不是一个世界！”
司马屹尧的脸色倏然冷了几分，将方才残余的一点温柔尽数封冻。
他语声更沉：“娆子，有这个拈酸吃醋的功夫，莫不如多静下心来反思反思自己。此番潜伏宫中，为何会功亏一篑，仓皇出逃？为何会被阮月以静制动之计逼出命门？你若将心思多用几分在正事上，也不至于折损我多年布下的暗桩！”
说罢，司马屹尧又退一步，退得毫不迟疑，将两人之间本就不多的亲近距离彻底拉开。
他转过身去，负手立在案前那方巨大的沙盘之前，目光垂落于沙盘之中密密麻麻插着的微小旌旗。
颜娆被他这番冷言堵得一噎，娇媚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明显的恼意，可恼意只持续了片刻，便被她生生压了下去。
她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软下了语气，伸手揪住他袖口的一角，力道转为柔和：“阿尧……你不要生气，我只是一问罢了。我方才说得急了，不是有意要与你争执的……”
颜娆声音低了下来，却有少见的示弱与讨好，身子又朝他靠了过去，试图重新贴进他怀中。
可司马屹尧的身形微微一侧，恰如其分避开了她靠来的重量。动作的温和与决绝里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将人隔在了截然不同的两侧。
颜娆眸色一沉，软化的假面瞬时碎裂，冷傲与自信重归面上。
她反倒扬起了声，字字铿锵如金石相击：“主公不要忘记，整个华阳阁中，唯有我颜娆，才是与你同生共死，并肩走过刀山火海之人！那些旧部与盘根错节的势力是我拿命替你换来的根基。望主公遵守承诺，当年你立下的誓言，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司马屹尧眼神一滞，眸底竟在这一瞬滑过一丝几乎不可捕捉的杀意，终究被理智压住了锋利的念头。
他心中十分清楚，颜娆所言不错。身为华阳阁上层人物，若无她在中间牵线搭桥，稳住老臣宿将，华阳阁盘踞多年的旧部绝不会倾尽全力听他差遣。
这些年来，颜娆始终以单线之姿与他联络，她也因此成了华阳阁在宵亦监控之下最重要的一道关卡，一枚绕不开的锁钥。
他虽然身居阁主之位，可阁中分权而治的旧部势力盘根错节，各自拥兵自重，绝非可以轻易拿捏的软柿子。
如今大事在即，成败系于一线之间，事成之后还需仰仗旧部支撑局面，故而此刻……绝不能动她分毫，哪怕杀意如爪牙般挠着心口，司马屹尧也只能咽回去，藏起来，连眉梢都未多动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暗流尽数压回丹田深处，声音沉沉响起：“本尊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当年许诺之事，是刻在本尊骨血之中，不必你来三番五次提醒。”
颜娆闻言，面上凌厉这才缓缓褪去，重新浮上几分娇俏颜色。
她眼波旋即一转，剑拔弩张似从未发生过一般，语声恢复柔软黏腻：“好了，只要主公待我如初，娆子必生死相随，绝无二心。”她娇嗔一句，便再朝他怀中靠去。
司马屹尧此刻恰如一尊木偶，虽抬起了手，附和着她靠近的动作，将她虚虚拢在臂弯之中。可眼眸依旧望向沙盘上的旌旗，瞳孔深处更是空茫一片，没有半分温情可言。
另一方的营帐之内，唐浔韫独自坐在矮案前，耳畔尽是帐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渐下渐急，打在帐顶的厚毡布上竟噼啪作响，仿佛千万颗豆子倾泻而下，在头顶连绵不绝地炸开，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麻。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手中反复摩挲了许多遍的药方之上。一味一味的药材罗列于上，每一笔墨迹都出自她亲手书写，可越看，眉心便蹙得越紧。
用于救命续脉的药，一味比一味分量更重，一味比一味药性更猛……
她不禁浅浅叹了口气，轻如羽落，却充斥沉甸无力，在空寂的帐中盘旋了片刻才肯消散。
唐浔韫缓缓将药方折好，纳入袖中，心中几番挣扎，终究还是决意起身。外头的雨丝毫没有停歇之意，她挑开帐帘，只身一人踏入了雨幕之中。
雨水沿着营帐的边沿滴落成串，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坑。唐浔韫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营帐边缘往主帐方向行去，怀中揣着药方，也揣着诸多纷乱如麻的心事。
雨水打湿了鬓发，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她却浑然不顾，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踩在高低不平的水洼之中，碧色的裙摆很快便沾满了泥浆，溅开来落在布料上，竟像一朵朵灰褐色的桃花，在雨中悄然晕开蔓延。
司马屹尧的主帐之外向来守卫森严，甲胄森然的士卒如桩子般立在雨中，纹丝不动。
可因司马屹尧早有授意，唐浔韫在此处出入向来自由，不必拦阻。故而守卫平日见她来时，只微微颔首便放任通行，今日却与往常大不相同。
唐浔韫行至帐前时，两名值守的士卒忽然神色凝重起来，目光闪烁不定，彼此飞快交换了眼神，又同时垂下眼帘，嘴唇微微翕动，一副欲言又止的尴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