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敬先没有承认,可那神情已再清楚不过。
雨从屋檐飘落,又飞溅到门内,把两人的衣摆都打湿了。
“带进来。”李玄夜忽然道。
杨仪押着周良贞从侧门进来。
周良贞早被这阵势吓软了腿,又见裴敬先立在仓中,更是浑身发抖,面色惨白如纸。
李玄夜道:“周良贞,你当日在供词里说,这批粮,是裴长史亲手批给你的。你再说一遍。”
周良贞嘴唇哆嗦:“是……是裴长史。赈灾粮交接时,裴长史在州府后堂见的我。他说州仓里旧粮还多,让我先发下去。我、我有公文为证……”
“周良贞!”一声低喝,裴敬先猛然转头,眼风如刀,直勾勾地盯着周良贞,“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你可想好了?”
周良贞缩了缩脖子,不再言语。
外头雨声轰然,像一盆水从天上直泼下来,浇得满仓都是寒气。
李玄夜走到裴敬先面前,停住。他比裴敬先高半个头,这一站,便将风灯的光挡去大半,裴敬先整个身子都陷在阴影里。
“裴长史,现在你告诉本官,这粮案,该查到谁为止?”
裴敬先喉咙动了动。
可他也就是那么惶恐了一下,接着又有了新的主意,躬身哈腰地道:“李大人,您要拿我问罪,我是不敢争辩,只是在下到底是一州主官,您怎么贸然就给下官定了罪,若是传到京中,怕是不好收场……”
“明日?”李玄夜像听见什么笑话,唇角极淡地一勾,冷笑道:“裴长史还以为自己有明日?”
他说完,右手一抬:“拿下。”
左右侍从立即会意:“是!”
刀已出鞘,寒光一闪。
裴敬先尚未来得及反应,早被两名侍卫擒住。
“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裴敬先终于露出了一丝恐惧,正欲挣扎,却被反剪了双臂,强按着跪了下去。
雨水顺着他的官袍往下淌,狼狈得像一条被捞出水面的鱼。
李玄夜看也没看他,只对杨仪道:“关进大牢。”
赵昔微提着灯,一直伫立在门边。
她看见裴敬先被押出去时,还回头望了她一眼。
那一眼阴森而狠毒,像是一头蛰伏的野狼,盘算着要扑上来将她撕碎。
李玄夜走到她面前,接过了她手中的灯。
“怕么?”他问。
赵昔微道:“不怕。”她顿了顿,“你早算好了。”
李玄夜把风灯别到门边,那一小团暖光,照着满仓的霉粮。
他在光中站了一会儿,才淡声道:“还没完。他后面还有人。”
雨从天井漏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中央的水缸里。
赵昔微明白,那“背后的人”,才是李玄夜真正要等的。
他没有明说,可她知道,那人的名字,早已在今日这份供词和那些旧账里,浮出来了。
雨声不止,夜,还很长。
县衙大牢,裴敬先靠在湿冷的墙壁上,囚衣上还沾着粮仓里的霉灰。
他闭着眼,呼吸又沉又长,像睡着了。
对门的周良贞却没这个福气。
他蜷在草堆里,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睁着眼看甬道尽头那盏灯。
灯油快尽了,火光一跳一跳,把整个牢房都映得鬼气森森。
“周良贞。”裴敬先忽然开口,声音像一条毒蛇。
周良贞打了个激灵,爬起身,脸贴在栅栏上:“裴、裴长史。”
裴敬先没睁眼:“你想不想活。”
周良贞喉咙发干,半晌才挤出一个字:“想。”
裴敬先这才慢慢坐直。
他拢了拢囚衣,目光在暗里一抬,望定周良贞,声音压成一线:“那便听我的。天不亮,你托人把话带出去。我手底下还有几个死士,在鹿鸣镇外候着。”
周良贞脸都白了:“你要……你要做什么?”
裴敬先笑了笑。
“这李大人,我在州府听都没听过。年岁轻轻,面也生。京中大员我也是有些门路的,却从未听说有这样的新贵。但观他言谈气度,却又不像是寒门庶子……”
周良贞瞪大了眼睛:“那你说……他会是什么来头?”
他深深思忖,“……你有所不知,这京中世家子弟多,一些有头有脸的人,会帮家族中的旁支子弟谋个闲差……这李大人若是个得势的,怎么会被打发到鹿鸣镇管这样一桩水患?这回来华州,说不得是京中待不下去,才被塞了这么个苦差。他倒好,偏要拿你我开刀,想要做一番大事,让京中的贵人刮目相看呢!”
他顿了顿,眼睛在暗处亮得骇人:“既然他活腻了,我便成全他。这鹿鸣镇才遭了水,山道断,桥也塌。夜里死个人,往山洪里一推,神仙都找不着。”
周良贞浑身抖起来:“可、可他到底是朝廷派来的!若上面追查下来,你我不就是同朝廷作对?”
裴敬先像听了个笑话,低低笑出了声。笑声混在雨里,又阴又碎。“朝廷?天高皇帝远,死了一个不起眼的微末小臣,算得了什么。”
他慢慢道,“我动身此处前,已加急给京中送了信。你猜回话怎么说?”
“啊?怎么说?”
他朝周良贞倾了倾身,一字一句:“此等小事,朝廷无暇过问。让咱们自个看着办。”
周良贞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软软瘫回草堆里。
裴敬先又往后一靠,目光落回那一小片渗水的高窗。
“我料想这李大人,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喽啰。”他冷哼了一声,不屑道,“不定是在京城里得罪了什么人,才被派了这么件吃力不讨好的苦差。可他不识相,还真想拿咱们做梯子,在鹿鸣镇立一功。”
他语气渐冷,像刀一寸寸出了鞘,“那我便叫他看清楚,这块地盘,到底谁说了算!”
周良贞再不敢说话。
他把脸埋进草里,只觉这牢里的黑暗像水,从四面八方漫过来,把他整个人都往下拖。
裴敬先也不再言语,只把眼睛缓缓合上。
灯花炸了一下,火光晃了晃,满室如坠深水。
外头,雨还在下,像一双无声的、越逼越近的手,正慢慢扼向这鹿鸣镇仅剩的一点光。